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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垂眸不语,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华懿夫人闭上双眼,声音里带着叹息:“皇上这是在保护她,也是在警告这些拉拢之人。”

“莹妃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不必依附于任何人。”

“她若争,也是在为自己日后的孩子争,拉拢也是无益,旁人占不到实质上的便宜。”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良久,华懿夫人重新睁开双眼,眸中闪着一层冷静的光,低声道:“既然如此,咱们的路数,也得换一换了。”

“不能只把她当棋子,得把她……当成同路之人了。”

“传我的话下去。”

“昭华殿上下,往后见了翠微宫的人,礼数上要加三分。”

惠娘郑重叩首:“奴婢明白。”

———

未央宫。

脚底受伤的贵妃,听说皇上正在往这里赶,也顾不上疼痛,起身坐在铜镜前装扮。

她没有穿华美的宫装。

只是薄施粉黛,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寝衣,长长的头发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不加任何钗饰。

她对镜自照,眼波温柔,果真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娇弱感。

可看着看着,铜镜里就划过一道令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那道身影,同样穿着白衣。

同样没有戴华丽的首饰。

却并不可怜,从头到脚,散发着清冷神秘的气息。

贵妃咬牙,对着铜镜恨恨地道:“何其可笑!阮若慈,你相信吗?本宫竟然在模仿你!模仿一个,令我最瞧不起的卑贱之人!”

她说完,就开始撕扯身上的衣物,声音里满是抗拒:“本宫为何要如此装扮?为何?我不穿!我还没沦落到要模仿一个贱婢来争宠!”

侍女急忙上前阻止:“娘娘,外头来传话,皇上马上就到了,您现在换衣裳已经来不及了。”

“不管,本宫就不穿!”贵妃情绪激动,“看到这身衣裳就想吐!”

侍女毫无办法,刚要帮她把衣裳脱下来。

身后的不远处,就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还有扑面而来的威压:“为何想吐?贵妃是有孕了吗?”

闻言,贵妃浑身一颤,缓慢回头。

就看到皇帝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气,可贵妃还是感觉到了,他在生气。

侍女慌忙跪下,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奴婢给皇上请安,请皇上息怒。”

“贵妃娘娘说,不爱喝银耳羹了,吃腻了,闻见了就想吐。”

皇帝站在原地未动,微微眯了眯眼,望着贵妃裸露在外的双臂,以及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裙。

开口道:“身为贵妃,就算是在自己宫里,当着宫人的面,就这般无所顾忌?”

贵妃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整理身上的衣物,顾不得脚心传来的疼痛,行礼道:“臣妾有错,请皇上息怒。”

“你先下去吧。”

他对跪在地上的侍女说,随后,径直向贵妃走去。

待到近前,又不由得上下打量她几眼,嘴角含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贵妃被他盯着心里发毛,内心更有一种羞耻感。

他这般宠爱阮若慈,岂会看不出来,自己在模仿她?

半晌,她被他的目光盯得实在受不了,低声说:“臣妾装扮不妥,请皇上容许臣妾去更衣。”

说完,就想逃跑。

皇帝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拦腰抱起,径直向床榻上走去。

皇帝将她放在榻上,动作无比轻柔。

贵妃被他这一抱一放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仰面躺在锦衾之上,月白色的寝衣因为刚才的撕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她望着俯身压下来的明黄色身影,心跳得很快,竟一时分不清是惊还是怕,还有一点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然而,皇帝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寝衣的领缘。

捻起一缕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慢慢地绕在指间把玩。

目光从上往下,一寸一寸地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最后,落在月白色的衣料上,眸色骤然深了几分。

“这件衣裳……”他突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嗓音低沉,“不像是你的风格,你比较喜欢穿鲜艳的颜色。”

贵妃紧张得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她怎样说?

说她翻箱倒柜找了半个时辰,才翻出这件压箱底的衣裳?

还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的表情,像个戏子一样,揣摩另一个女人的眉眼神态?

光是想到这些,羞耻感,就像滚水一样漫了上来,烫得她耳根通红。

她是堂堂的贵妃。

从未在任何女人面前低过头,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可如今,竟然沦落到要模仿一个出身低微的女人,只为博得他的垂怜。

这比失宠,更让她感到难堪。

“臣妾……”她不由得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只是随手拿了一件。”

“随手?”皇帝低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手里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颈侧缓缓滑了下去,停在锁骨的凹陷处,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么你的脚……也是随手弄伤的?”

闻言,贵妃一怔,抬眸看向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句话,戳穿了她的所有伪装。

脚上的伤,岂会是随手弄的?

那是她被爱逼疯、心一寸一寸凉透了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可皮肉上的伤痛,终究远不及心口处的疼。

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能怨他,不能恨他,只能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

此刻,她的眼眶又酸又胀,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得不肯落泪。

阮若慈那样的性子,应该没在他面前哭过吧?

所以,她也不能哭!

连贵妃自己都没意识到,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跟自己口中的卑贱之人,做着比较。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将落未落的泪上。

指腹从她的锁骨处抬起来,缓缓移向她的眼角。

他没有擦拭泪珠,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眼尾泛红的肌肤,力道轻得近乎怜惜。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贵妃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淡淡阴影,能闻到龙涎香的气味。

她稍一抬眸,就将他的双眼看了个分明。

沉静,深邃,却永远都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