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局,她示了弱,他也给出了台阶,彼此心照不宣地搭了一把手,把这场戏唱到了底。
可她心里清楚。
从今夜开始,她在他眼里,已经从一只会咬人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只懂得收起爪子的小狐狸。
前者是威胁,而后者,却可以是利器。
只要她用得对,只要能让他相信,这把利器是握在他自己的手里,就足够了。
夜深了。
更漏声声,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无声的对弈。
阮若慈蜷在他怀里,面容恬静,宛如一只真正无害的、蜷缩着睡去的奶白色的小猫。
而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不只是依赖,更是试探,也是占据。
她要让他,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要习惯她的存在,习惯这份缠绕的、微不足道的重量。
窗外的风,穿过廊檐,呜咽着远去了。
床上的男人再也按耐不住,将她压在身下。
“皇上……”她睁开眼睛,低呼一声。
“既然睡不着,就不要睡了。”他在她耳边低笑,“还是抓紧给聿谦生个弟弟或妹妹吧。”
说完,便霸道的吻上了她的唇。
阮若慈立即回应着,不敢有半分反抗。
唇齿相依间,她闻到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地清香,只有她能闻到。
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这样的味道。
没有参加算计的苦涩,就只是一缕清香,香得纯粹到底。
她并不知道,这种味道是什么。
但总觉得,闻起来让心里暖暖的,很舒服。
皇上,你真的爱上我了吗?
她在心里这样想。
是长期的?
还是暂时的?
你是不是也这样爱过故去的舒妃?但最终,为何还要害得她家破人亡?
如果,我接受了你的爱意,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抱紧他的腰,无声地叹了口气。
天还没有亮透。
阮若慈再次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锦衾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可他的人,却不知道去哪了。
她慢慢坐起身子,拢了拢散落的青丝。
往日这个时候,宫人们已经捧着朝服鱼贯而入。
他会站在铜镜前,任由她们为他系玉带、正冠冕。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突然瞥见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子。
羊脂白玉,雕成一支含苞的兰花簪子。
簪头的线条纤细婉转,形状很像狐尾,清冷又柔美,自带皎洁的气息。
不算是绝顶名贵的材质,却被他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旁边没有字条,没有口谕,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反倒比留下些什么,更让她感到一丝触动。
他从前,从不留什么东西给她。
赏赐是赏赐,由内监们捧着金盘送过来,唱名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昭告天下。
这是他给的恩典,接着便是。
可这支簪子不同,就这样随意放在枕边。
像是临出门时,从自己头上摘下来的。
想了想,就放在了那里,给睡梦中的人留个念想。
阮若慈拿起那支簪子,玉面微凉,贴着她的指腹,慢慢地被体温捂热。
她走下床,对着铜镜,将它插进发髻里。
镜中的女子眉目温顺,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朵真正被雨露滋养过的花。
可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她在笑给谁看?
镜子里,包括整个寝殿,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支簪子。
动作很轻。
倘若有人在旁边看着,会觉得她是在珍重地感受着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确认。
确认这只玉簪,是不是曾经舒妃送给他的那一支。
很显然,并不是。
这支玉簪是崭新的,甚至是新做的,是他刻意为她而准备的。
她听舒妃说过。
当年,她拔下发上的玉簪送给他,簪子朴素得很,他却没有嫌弃,反而日日戴在头上。
后来,舒妃满门覆灭,那支玉簪,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今,他也送给自己一支玉簪,这又是代表什么?
阮若慈轻轻抿唇,再次认真地抚摸玉簪,这一次,比上次更加仔细。
她仍是在确认着什么。
她在确认自己的心跳
希望它能快一点,快一点颤动起来,快一点跳起来。
这样的话,至少能够证明,这具皮囊还有破绽,还有一丝缝隙,可以让什么东西钻进去。
只可惜,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仍旧没有一丝心跳,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良久,她松了一口气。
可很快,手就不受控制般地抚上了胸口的位置。
不知道为何,只觉得原本空空的地方,像是更空了一点。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迟疑。
像是在问,那个位置,本该有什么东西在跳的,对不对?
就在此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在看到她手上的玉簪的一刻,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起来。
“小慈,你醒了?”皇帝声音轻柔,“喜欢吗?”
阮若慈怔怔地望着他。
只见他身穿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乌黑的发丝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衬得一张脸,愈发的轮廓分明。
冕冠上的白玉珠旒垂落下来,轻轻晃动,像一帘细碎的雨幕。
珠旒后面,是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加幽邃。
可此时的幽邃里,没有算计,也没有试探,像是多了几分叫做真诚的东西。
鼻梁高挺,唇线紧绷时,显露出帝王的威仪,此刻弯弯的,又流露出些许少年般的意气。
晨光从他身后的门扉斜斜地铺进来,给龙袍上的五爪金龙镀了一层暖金色。
金线绣成的龙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活了过来。
她怔怔地望着他,忘记了行礼,也忘记了开口。
片刻,她给自己挽了个随意的发髻,用他送的玉簪固定好,便迅速起身。
她发觉,自己的步子比预想中的快了半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他迈了过去,又立即放慢了下来。
却又觉得这样做,没什么必要。
反正,他都已经看到了。
于是,便不紧不慢地走完了这段距离,在他面前驻足。
他张开了怀抱,明黄的广袖微微展平,像一张捕猎的巨网,等着猎物自己跳进去。
阮若慈看着他的一双臂膀,明知道是个陷阱,却还是忍不住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