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牢牢地将她抱住，却没舍得太过用力，像是怕她碎掉一样。
他低下头，冠冕上的白玉珠旒，垂落在她的脸颊上，珠玉相击，发出又轻又细的泠泠声。
流珠后面，是一张心满意足的俊脸。
“朕送给你的礼物。”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肩膀上裸露在外的肌肤，“可还喜欢？”
“喜欢。”
她弯起一双眼睛，仰头望向他，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或是说，她在故意让他以为，笑意没达到眼底。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差一点就到了。
就在她抬头撞进他眼睛的一瞬间。
有那么一刹那，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妖，差点忘了舒妃的仇恨，也忘记了，他送这支簪子，是不是另有所图？
可也就那么一刹那。
她便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由不得自己犯半分糊涂。
她迅速垂下睫毛，将没来得及蔓延开的笑意收拢干净，只留下唇边一个妥帖的弧度。
“皇上。”她轻声问，“您去哪儿了？”
“朕去外间更衣。”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来，还带着一丝温热，“你睡觉轻，朕怕打扰到你，往后，便都在外间更衣。”
顿了顿，他又道：“本来都要上轿辇了，不知怎的，临出门前，还是想再看你一眼，就进来了。”
阮若慈的手不自觉地收拢，窝在他怀里没有动。
靠得这样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又飘了过来。
比昨夜更加浓郁，也更加纯粹，连龙涎香的气味都被压了下去。
她轻轻闭上双眼，吸了吸鼻子，试图在这股清甜里，翻出一丝别的味道。
阴谋的味道，血腥的味道，哪怕是脂粉的味道也好。
总之，她急切的需要找到一点东西，来继续跟他博弈。
然而，没有。
真的一丁点都没有。
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入宫前。
她做好了被算计、被羞辱、被厌恶，甚至被杀害的准备。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
却唯独没做好被爱的准备。
妖，不该闻到这种味道的。
可她偏偏闻到了，清清楚楚，又避无可避。
思绪繁乱间，她索性闭上了眼，不再去想这些令人头疼、也琢磨不透的事。
再次睁眼时，眼底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
只有发间狐尾状的玉兰簪子，在转头时，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她抬眸，深情地望向他：“皇上，臣妾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除了臣妾，您还给哪位娘娘送过发簪？”
“哦？”他含笑挑眉，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她却没有笑，表情十分认真：“臣妾想知道。”
“朕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他俯身，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嗓音说，“你越来越在意朕了？”
她面上猝不及防闪过一丝慌乱，像被当场抓住把柄，却还是嘴硬：“没有……就只是问问。”
望着这样的她，皇帝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笑声在寝殿内回荡，那股清甜的气息，愈发的浓烈了起来。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小慈，你知道吗？朕很喜欢此刻的你。”
“从前的你，清冷得像一尊捂不热的瓷瓶，朕喜欢，却无从下手。”
“总觉得，你的迎合里少了一丝鲜活气，不是不真诚，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可刚才的一丝慌乱，彻底乱了朕的心。”
“朕知道，你是在意朕的，只是比旁人慢热些。”
“没关系，朕有的是耐心，等你为朕吃醋，为朕慌乱……”
阮若慈默默听着，许是被他抱得太紧的缘故，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轻轻推开他，低垂着眼眸，不愿去看他的眼睛，也刻意屏住呼吸，不去闻，那股浓郁到极点的香气。
然后，微微嘟起嘴巴，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皇上快回答臣妾的问题。”
“好。”他扬唇一笑，认真地回答，“只送过你，没送过旁人。”
“臣妾不信。”她脱口而出，“皇上这么喜欢赏赐妃嫔物件，怎么可能没送过发簪？”
“真的，君无戏言。”他的表情更认真了几分，“物件确实没少赏，可发簪……”
他突然顿住，低头看她，眼神深得让阮若慈有点紧张，连手都无处安放。
片刻，他才把话说完，一字一顿道：“朕发誓，只送过你一个人发簪。”
阮若慈不禁愣住，随即笑道：“皇上怎么可以对臣妾发誓？若被旁人听了去，臣妾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他轻声哄道，“有朕护着你，谁敢动你分毫？”
她却不肯罢休，似笑非笑地回望他：“皇上给臣妾挖的坑，还少吗？”
她佯装生气，把身子扭向一旁，就是不看他：“别以为臣妾不知道……”
意外的是，皇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得开怀，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旧事不必再提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阮若慈还是听得出来，他像是把她放在了不一样的位置上。
至于到底有多不一样？还不得而知。
她抿了抿唇，重新投身到他的怀里，轻声道：“臣妾信皇上，但……还想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皇帝失笑，语气宠溺又无奈：“问吧，不让你问出来，朕这早朝都上不安生！”
她低笑一声，想了想，才说：“皇上既然没送过旁人的发簪，可曾收到过别人送的发簪？”
此话一出，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抿着唇，半天没说话。
阮若慈不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他的神色上来判断，他并没有忘记舒妃。
也记得，舒妃初入王府时，曾赠予过他一支玉簪。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可也是他，亲手灭了舒妃全族。
倘若当真厌弃她，此刻应当雷霆大怒才对。
可他只是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他对舒妃有过真感情？
这一点，阮若慈不太相信。
若当真爱一个人，怎的做王爷时能爱，做了至高无上的帝王，反倒不能爱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