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严：“淑妃慎言！逝者已去，旧事无需再提！”
“后宫安宁，最忌讳妄议过往、胡乱揣测圣心！”
这番话，看似是在制止流言，实则却是，堵住了众人深究舒妃死因的嘴。
这一下，反倒更让人心生猜疑。
德妃眼珠子一转，并不甘心就此作罢，转头看向阮若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妹妹也不必过分自责。”
“你跟舒妃的相貌完全不同，形态上相似也不是什么罪过，皇上垂怜你，也是你的福气。”
“只是姐姐好心提醒你一句。”
“从前，舒妃是何等风光？”
“最后，依旧落得一场空。”
“可见人算不如天算……”
阮若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贵妃却当即冷哼一声：“本宫真不明白，为何总拿莹妃跟舒妃相提并论？”
“舒妃一身傲骨，出身名门，从不屑于讨好圣颜。”
“可某些人呢？”
“只会装可怜、扮柔弱，靠一身狐媚手段博取怜悯！”
“姿态再像，品性上也是天差地别！”
阮若慈被她的厉声指责，吓得身子一颤，眼眶瞬间通红。
她抬起头，畏畏缩缩的看向贵妃，声音哽咽：“臣妾……臣妾从没有想过跟任何人做对比。”
“只是想安安分分的待在宫里，伺候皇上，敬重各位姐姐……”
“若惹娘娘厌恶，臣妾以后，一定处处避嫌，再也不敢了。”
这副受尽委屈，卑微求饶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越发衬得贵妃咄咄逼人，恃宠而骄。
气氛微妙至极，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贵妃不怒反笑，站起身来。
她端着茶盏走到阮若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手腕一翻，将整盏凉透了的茶，缓缓地浇在阮若慈的头顶。
茶水顺着阮若慈的额角流淌下来，湿了鬓发，在素色的宫装上，留下一片暗黄色的痕迹。
满殿的人，不禁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阮若慈浑身僵硬，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被骤雨打落的花瓣。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只是仰着脸，任由茶水从睫毛上滴落。
那些滚落下来的“泪珠”混着茶水，顺着下颌滴落。
没人分得清楚。
哪一滴是茶，哪一滴是泪，只因，原本就没有一滴是泪。
紫檀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身子绷得像一张弓，却死死的钉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皇后终于不再淡定，佛珠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贵妃！你太过分了！”
贵妃将空茶盏，随手搁在旁边的桌案上，语气漫不经心，一双凤目像锋利的刀子：“皇后娘娘莫急，臣妾不过是想替她醒醒神。”
“省得她成日装疯卖傻，当着满殿人的面扮可怜，哄得人人都替她出头！”
她俯下身，凑近阮若慈耳畔，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可以听见：“本宫今日，就教你一个道理。”
“在这后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哭得越惨，本宫就越要让你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阮若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皓月夫人蹙着眉，刚起身，余光却扫见皇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连皇后都在看戏，她若是出头，便是坏了皇后的棋盘。
想到此处，她又慢慢坐了回去。
淑妃也看不惯贵妃的行为，想开口，却被德妃轻轻扯了扯袖口。
德妃看了皇后一眼，又冲她使了个眼色。
淑妃这才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容妃面露担忧，却不是替阮若慈，而是在担忧贵妃。
贵妃行事这般狂妄，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对她自身不利。
其余的低位妃嫔，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
有的拿起帕子，掩着唇窃窃私语。
有的面露不忍，却不敢吱声。
总之，没一个人再敢替阮若慈说一句话。
只有紫檀，始终像一堵沉默的墙，稳稳地撑在阮若慈身侧，让她能倚靠着站稳。
满殿寂静中，阮若慈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忍了许久，终于绷不住了：“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记住了……”
她缓缓抬起手，用袖口去擦脸上的茶水，动作笨拙而卑微，却擦不掉衣料里的茶渍：“臣妾以后……不会再在人前哭泣了。”
她顿了顿，突然向贵妃靠近两步，声音轻到，只有离得近的贵妃和紫檀能够听见：“反正……娘娘泼的茶，早晚有人替臣妾泼回去的……”
闻言，贵妃惊讶得张开嘴巴，猛地看向她。
阮若慈通红的、浸满茶水的眼睛里，早就不见了刚才的怯懦慌张。
此刻，微微闪着寒光，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心慌。
可很快，那道寒光便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泪意和恐惧重新填满。
贵妃的脊背倏然绷紧。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皇后却再次呵斥：“够了！再闹下去，本宫就要请皇上来做主了！”
听到这话，贵妃的脸色瞬间由错愕转为青白。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强压下满腹的怒火，潇洒转身，坐回原位，气势上却不肯示弱半分。
皇后吩咐侍女替阮若慈擦掉水渍，语气温和，却也带着迫人的威压：“莹妃受委屈了，是本宫治下不严，今日之事，本宫自会处置，你先回宫歇息，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着了凉。”
阮若慈抬眼看着皇后，泪眼朦胧里，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臣妾……谢娘娘。”
皇后颔首，温声道：“去吧。”
紫檀终于动了，稳稳地搀起阮若慈，主仆二人一步一步的，缓缓走出暖阁。
走出殿门的一刹那，身后的殿门，还没来得及合拢。
就听见里头传来，皇后骤然冷下来的声音：“贵妃，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
“来人，传本宫懿旨。”
“贵妃言行失度，苛待宫妃，禁足三日，罚俸三月，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