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阮若慈望向远方夜色,“可你有没有想过,灵气为何会慢慢变少?”
紫檀一愣:“莫非是我们常年吸纳,将灵气耗尽了?”
“并非如此,是我们只管索取,却从不曾回馈山林一分一毫。”阮若慈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座山,滋养了我们三年,我们可曾为山中做过什么好事?”
紫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阮若慈抬头,望向头顶的四方天际。
夜色浓得如同墨汁,寥寥几颗星星散落天边,好似随手撒下的碎银。
“这深宫之中,积攒的怨气、不甘、求而不得,比任何一座深山的灵气都要厚重。”
“倘若我只为了复仇,了结那些人后,便抽身离开。”
“和从前只取不予的行径,又有什么差别?”
她收回目光,眼底映着远处宫灯忽明忽暗的光:“若是我的到来,能改变一些人和事,理顺纠缠不清的因果,生出几分向好的转变,这一趟,才不算白来。”
“好比人吃饭,从来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倘若不看清宫里的各方纠葛,只一心寻仇报复,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乱。”
“既然身在棋局之中,便要看清全盘局势。”
“借助众人自身的因果,了结仇怨,才是最周全的法子。”
紫檀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微动,许久,才低声道:“主子,您变了。”
“是吗?”阮若慈淡淡地弯起嘴角,“许是和凡人相处得久了,也沾了几分人情吧。”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闲散:“走吧,天快要亮了,回宫歇息。”
紫檀安静的跟在身后,不再多言吵闹。
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衰败的花园。
深秋的晚风,裹挟着残花苦涩的香气,扑面而来。
阮若慈骤然停下脚步。
月洞旁的石板路上,停着一架小巧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裹着一身深青色的厚斗篷。
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一双眼睛却清亮夺目,牢牢盯着树根下的一处泥土。
轮椅后,站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宫女,面容温和,正是惠娘。
她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灯火昏暗,照不出几步远,却将孩童专注的侧脸,映得清晰。
正是二皇子聿谦。
三更半夜,大皇子已经起身读书,他却停留在这片园子里。
惠娘俯身,柔声劝说:“殿下,夜里寒凉,咱们先回宫吧,明日再来寻找。”
聿谦轻轻摇头,抬起瘦小的手指,指向树根一块松动的泥土。
阮若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泥土缝隙中,爬出几点微光。
它们形似萤火虫,光亮微弱,在这深秋寒夜里,如同从地底飘出来的细碎火星。
紫檀细看片刻,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主子,这可不是萤火虫,而是残魂。”
“我知道。”阮若慈轻声回应。
那是几缕早逝宫人的残魂,常年受树根湿气滋养。
每到深秋,阴气浓重之时,便会显现身形。
寻常凡人看不见,聿谦的魂魄单薄又敏感,反倒能瞧见这些阴物。
阮若慈静静看了片刻,转头吩咐紫檀:“变回你胖嘟嘟的模样。”
紫檀不情愿道:“我如今的本相便是男子,还要化作什么?”
“赶快,不要贫嘴。”阮若慈板着脸,“我们现身去见聿谦。”
闻言,紫檀不再多说,闭目凝神,变回了宫女的模样。
阮若慈没再看他,往前踏出几步,从树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惠娘心中一惊,提灯的手猛地一颤,连忙将轮椅往后拉了半步,出声喝问:“是谁?”
阮若慈轻声道:“是本宫,惠娘姑姑不必惊慌。”
惠娘定睛看清来人,连忙俯身请安:“奴婢见过莹妃娘娘,这么晚了,娘娘怎会来到此处?”
紫檀从阮若慈身后探出头,笑着行礼:“姑姑安好,我家娘娘夜里无眠,出来散步,没想到,正巧遇上二殿下。”
惠娘点头,笑着说:“娘娘和殿下倒是有缘,竟能在此偶遇。”
阮若慈的目光落在聿谦身上。
他也正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透明琉璃罐,罐内几缕绿光缓缓浮动,如同困住一团飘忽的鬼火。
紫檀走上前,放轻声音问道:“殿下,可否把您的罐子借给奴婢瞧瞧?”
聿谦丝毫没有犹豫,将罐子递了过去。
惠娘站在一旁,面露尴尬,连忙解释:“还望娘娘不要见怪,这罐子明明是空的,可殿下总说园子里有东西,每晚都要来捕捉。”
“抓到了,便放进罐子里,还说里面有东西会发光……”
“奴婢肉眼什么都瞧不见,只当是孩童的胡思乱想。”
紫檀接过琉璃罐子,低头细看。
几缕残魂贴着罐壁游走,闪着微弱的光,像是随时要熄灭似的。
这类阴物,依附人身久了,会慢慢损耗活人的阳气,聿谦本就体弱,万万不能长久接触。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倾斜罐口,指尖轻轻一弹,罐内的残魂,便悄无声息地散入夜风里,无影无踪。
罐子瞬间空了。
紫檀迅速收拢五根手指,掌心浮出一缕浅淡的暖光。
再松开手时,罐中多出几只真正的萤火虫,尾部光亮柔和,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他将罐子递到惠娘眼前,扬起下巴笑道:“姑姑请看,哪里是空的?明明有虫儿在里面。”
惠娘凑近细看,反复揉了揉双眼,十分诧异:“当真有虫子!可奴婢刚才看得真切,罐子里明明空无一物……实在奇怪。”
聿谦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他仰头望着罐里的萤火,露出又惊又喜的笑容。
这一刻,他再也不用做旁人眼中怪异的孩子了。
阮若慈从紫檀手中拿过罐子,重新放回聿谦的怀里,蹲下身,跟他平视。
“惠娘姑姑说,从前大家都误会了你。”她声音轻柔,“你常常在深夜,来这座花园吗?”
聿谦静静地看了她许久,轻轻点头。
阮若慈抬起手,指尖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安定心神的暖意:“你若喜欢萤火虫,往后,我让紫檀专门为你捕捉。”
“夜里天寒,不要再深夜出门了。”
“好好睡觉,才能早日长大,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