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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檀看着有趣,又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插在沙盘的边缘上,充作帅旗。

“殿下要布阵,还是要冲锋?”她问,“咱们这还有几块青砖当城墙,可以摆个攻防玩玩。”

聿谦抬起头看她,用力点了一下脑袋,随后低下头,开始认认真真地摆弄起来。

他把木雕战马分成两列。

红马一列,黑马一列。

兵卒则是被分成了三队。

执戟的在前,持盾的居中,弓手在后,整整齐齐地码在青砖围成的城墙两侧。

紫檀起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觉得小孩子玩这些东西,无非是胡乱摆弄,高兴就行。

可看着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就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聿谦摆的阵势,进退有据,疏密有致。

红马的队列排成雁翅形状,左右两翼稍稍前突,正中心留出一块空地,像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黑马那边,则是排成了方阵,步兵环伺于外,弓手居于圆心,整个阵型严丝合缝,攻守兼备。

她虽然不是很懂排兵布阵,但还是觉得,这个孩子随手摆出来的格局,隐隐有几分道理。

“殿下。”紫檀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阵摆得……有啥讲究?”

聿谦看了她一眼,笑弯了眉眼。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红马阵前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又指了指黑马方阵的圆心,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合拢的动作,再做了一个冲锋的手势。

紫檀瞬间懂了。

他在说,红马的雁翅阵故意露出破绽,引黑马方阵从中间突入。

待黑马冲进来之后,两侧的红马立刻回卷包抄,把黑马的方阵从中央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紫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斜倚着门框看了半天的阮若慈。

阮若慈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闪着微光。

她缓缓走过来,蹲在聿谦身旁,指了指黑马方阵里的弓手,语气十分认真:“若黑马的弓手不列在圆心,而是散在两翼,红马回卷时,被弓箭压制,你这个阵还破得掉吗?”

聿谦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低头盯着沙土上的木雕琢磨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指了指红马阵后。

那里有几面,他刚才随手放下的小旗,一直没有动过。

他抓起一面旗,插在红马阵的后方,又比划了一个绕行的手势。

意思是说,红马后方还有伏兵,两翼弓箭手一旦露头,伏兵就绕后包抄。

阮若慈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你这个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聿谦被她拍得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泛了一层薄红。

可他的手却没停,又拿起两匹战马,放到沙盘边缘,像是在预演下一步的变化。

紫檀蹲在一旁看得入神,连青黛端了茶进来都没察觉,直到茶香飘了过来,才抬头看了一眼。

青黛把茶盏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满地花花绿绿的木雕,忍不住笑道:“哟,殿下这是在摆阵呢?”

“紫檀姑娘可真会哄孩子,若是日后自己做了娘亲,可还了得?”

紫檀被她这句话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颊微烫,笑着道:“你可别拿我打趣了,我怎么可能会生孩子!”

听她这样说,青黛的脸上浮出疑惑的表情,还要发问,却被阮若慈适时打发了出去。

阮若慈瞪了紫檀一眼,示意她说话严谨。

紫檀暗暗吐了吐舌头,继续看聿谦列阵。

聿谦神情凝重,动作更加专注,丝毫不受身边的声音影响。

他把黑马方阵后撤了三寸,又把红马的雁翅翼尖向内收了一点。

整个阵型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紧凑周密。

紫檀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您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难不成,是你外公教的?”

聿谦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紫檀,又看了看阮若慈,眼睛里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做了个翻书的手势,然后,瘫了摊手,表情有点无奈。

阮若慈和紫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紫檀的神色很兴奋,她认为聿谦脑子灵光,有无师自通的本领,主子见到了宝。

再看阮若慈,她轻轻蹙着眉头,但又很快舒展开,恢复了一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主子,你这是怎么了?”紫檀轻声问。

闻言,聿谦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神情紧张地看向阮若慈,担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她不开心了。

阮若慈急忙笑着安抚聿谦:“没事,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只不过……这个阵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了。”

紫檀却忍不住笑了:“主子见过?怎么可能,山上可没有……”

她意识到自己说吃错了话,及时闭上了嘴。

阮若慈没有责怪,又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虽然不知道何时见过,可有些画面,却留在了我的脑子里,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说完,她轻轻抚摸着手边上、一匹枣红色战马的脊背。

动作又轻又珍重,像是怕把上面的彩绘蹭掉了似的。

聿谦静静望着这一幕,眼眶竟然红了,不多时,便有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

这可把阮若慈跟紫檀都吓了一跳。

尤其是阮若慈,她很想体会流泪的感觉,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面对聿谦的眼泪时,心里更是一片酸涩。

“聿谦。”她问,并没有急着去安抚,“你哭什么?”

聿谦抬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主子,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紫檀小心翼翼地问,“疆场,代表着杀戮,难免让人心情沉重……”

还没等阮若慈讲话,聿谦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虽然还在流泪,却还是对她扬起一个微笑。

聿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就是这个微笑,让紫檀在心里下了一个重大决定,大到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