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身向暖阁内望了一眼。
聿谦睡得十分安静,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紫檀这才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扇所谓的角门,是她信口胡诌的。
她赌的就是,青黛不敢深究。
赌的就是,这个时辰、这样的事,没人敢当真闹到明面上来。
事实上,她和阮若慈带着聿谦,是从一层白光里穿墙而入的。
可她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
夜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烛火跳了一跳。
紫檀伸手拢住一点光,安安稳稳地坐回了矮凳上。
将所有的秘密,都藏进了一片沉沉的夜色里。
过了一会,她想起了什么,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了暖阁的门。
榻上,聿谦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面朝里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枕边,睡得香甜。
紫檀走近两步,俯下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着他的脸。
他面色苍白,嘴唇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像是烧过又退了的余温。
她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是凉的。
紫檀收回手,站在榻边沉默了好一会,才掀开被子,抓起聿谦毫无知觉的双腿,仔细端详了起来。
琢磨了好半天,她面上带着犹豫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做,替他盖好被子,转身走了。
房门被关上的一刹那,她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她脚步一顿,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谁在讲话?
聿谦不是个哑巴吗?
她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会,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便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夜风灌进廊下,吹得袖口翻飞,她拢了拢衣领,到底没有再推门回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阮若慈醒了。
她从榻上坐起身,披散着长发,一双眼睛清亮得像是压根没睡过。
紫檀听见动静,推门进去,低声说了句:“主子,您醒了。”
阮若慈的目光,越过紫檀的肩膀、落向暖阁的方向,压着嗓子问:“他醒了没有?”
“还没有。”紫檀摇了摇头,“您下手太狠了,他一宿都没翻身,睡得很沉。”
阮若慈没有接话,起身系好了外衫。
她走到暖阁门口,推门的动作极轻,探头看了一眼里面,便又关上门退了回来。
“让他多睡一会吧,接触那么多鬼物,是该好好补一觉了。”她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对了,青黛那边怎么说?”
紫檀压着声音,把昨夜编的那套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说到“角门”和“皇帝的专行通道”时,阮若慈正在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可真敢编。”
“不编怎么办?”
紫檀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总不能跟她说实话吧?”
“青黛这个人,嘴上虽严,可心眼也是最细的。”
“我说角门,她顶多琢磨三天就撂下了。”
“我若说别的,她没准得琢磨三年!”
阮若慈没有反驳,铜镜里映着她的眉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梳完头,她又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才起身往外间走。
紫檀跟在身后,正想开口问早膳备什么,余光却瞥见暖阁的门缝里、探出来半个脑袋。
聿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门边,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们。
阮若慈先笑了:“聿谦,你醒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紫檀急忙去推轮椅,好奇地问:“殿下,你是如何自己挪到轮椅上的?”
聿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撸起袖子,用力攥了攥拳。
让她们看自己手臂上鼓起来的包,意思是说,他的手臂很有力量。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饿了?”阮若慈笑眯眯地凑过去,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紫檀,传早膳吧。”
紫檀应声出去,不多时,便端了粥和几碟小菜进来。
聿谦坐在桌边,自己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动作虽慢,却很稳当,半点没有要人喂的意思。
紫檀坐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跟寻常七岁孩童全然不同。
不闹,不吵,不撒娇,连喝水都安安静静的,甚至都听不到,勺子碰到碗沿的声响。
用完早膳,青黛进来收碗碟,目光在聿谦身上转了一圈。
大约是瞧着他的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面上笑着,目光里却多了两分审慎的打量:“殿下今日精神多了,昨个夜里可把奴婢吓坏了,睡得跟个小木头人似的,怎么摆弄都不醒。”
聿谦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青黛一眼。
他的眼神安安静静的,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探究,只是淡淡地弯了一下嘴角,又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袖口。
青黛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端着碗碟快步退了出去。
紫檀看着聿谦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便道:“殿下,喜欢奴婢为你布置的房间吗?”
聿谦瞪大双眼看了她一会,像是刚知道,是她专门为自己布置的。
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两下头,给她一个特别的肯定。
“那咱们去玩吧?”紫檀乐得合不拢嘴,“我可终于有玩伴了!”
聿谦任凭她推着自己,全程却回头,用一种很新奇的目光望着她。
像是在这宫规森严却又很没意思的皇宫里,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紫檀没有把他当成主子,而是一个玩伴,多么有意思的设定。
她被紫檀推到模拟疆场前,眼睛一下子亮了。
紫檀把他抱下轮椅,放在铺满沙土的一方阵营后。
聿谦望着面前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十个彩绘木雕的小玩意儿。
有战马、有兵卒、有旗车,还有些不知名的兽首,雕刻得极为精细,连马鬃的纹理,都一丝一丝的刻了出来。
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匹枣红色的木雕战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随后,又拿起一个执戟的小兵卒,把马和卒并排放在沙土上。
他歪着脑袋比划了一下位置,样子认真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