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客笑着回了一句什么,被锅里的沸腾声盖了过去。
斜对面的烧饼铺子,刚揭了一炉新饼,焦香四溢。
三个扛着货箱的脚夫,挤在铺子前捏着铜钱抢着买,嘴上还互相推搡着:“你先来吧,我不急!”
“你咋不急?脚底板都磨出泡了还说不急?”说笑间,像是把白日里扛货的疲累,全都驱散了。
阮若慈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墙角蜷着的两个身影。
一个老妇人,裹着一条千疮百孔的破被,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只有两枚铜钱。
女童缩在祖母怀里,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烧饼铺的热气,舔了舔嘴唇,却没有开口要。
老妇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哼着什么不成调的小曲,竟是笑着的。
阮若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弯腰放进了陶碗。
老妇人抬头看向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松动的黄牙:“多谢姑娘,姑娘好人有好报。”
女童也跟着怯怯地道了声:“多谢姑娘……”声音奶呼呼地。
阮若慈却什么都没说,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街头的拐角处,还有一个断了腿的中年汉子。
半截身子拖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写了字的麻布,墨迹早已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刚捏出一只蝴蝶递给一旁的孩童,孩童举着糖蝴蝶跑过到断腿汉子跟前,笑声响亮。
汉子抬头望了一眼,也跟着咧了咧嘴,目光追着糖蝴蝶飘出去老远。
阮若慈收回视线,无法形容心中的滋味。
盛京的夜,热闹得不像话。
可这份热闹底下垫着的,是多少人的苦?
她提了提肩上的包袱,低着头,混进了人流,顺着街道拐了两条巷子,向东城的方向走。
人声渐渐稀少了一点,但灯火并没有减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凌云汇酒楼的三层飞檐,便突兀地撞进视线里。
酒楼的门脸上,挂着六盏走马灯,灯面上绘着各色山水人物,被夜风吹着转得飞快。
门前停着两辆黑漆马车,车帘厚重,看不出里头坐的是什么人。
只瞧见车旁站着的几名随从,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不是佩刀,便是藏了短棍。
阮若慈没有急着进门,先走到斜对面、一家卖针线的铺子檐下,借着招牌的暗影,朝酒楼里细看。
凌云汇的窗子,都糊着厚实的桑皮纸,透出来的烛光,都是昏黄的。
可二楼临街一扇窗的纸角,却被挑开了一道细缝,缝隙里,隐约有人影晃过,像在望风。
大门开着半扇,一个伙计打扮的小厮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目光不住地往街道两头扫视。
阮若慈记得青绾说过,凌云汇戌时一过,便收了灶火。
可眼下,都快到子时了,楼上、楼下竟还亮着灯火。
屋里传出的说话声,虽然压得极低,可偶尔腾起一阵哄笑,粗犷又嘈杂,根本不像寻常的酒客。
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包袱换到另一侧肩上,向凌云汇走去。
嗑瓜子的小厮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瓜子壳顿了一下:“从哪来的?”
“宫里的。”阮若慈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怯意,“青绾姐姐临时身子不适,让我来替班的。”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
阮若慈跨进门槛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汗味、熏香、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里,摆了四张八仙桌,每一桌都坐满了人,却没有人动筷子,桌上只搁着茶盏和几碟花生。
那些人的坐姿出奇一致,所有人都微微侧着身子,面朝同一个方向。
便是二楼。
阮若慈顺着他们的视线,往楼梯口扫了一眼。
只见楼梯的拐角处,挂着一道深蓝色的布帘,帘后有人在低声说话,语气急促,像是在争执什么。
她收回目光,往柜台走。
柜台上搁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墨迹还没有干,上头潦草地记了几笔。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看见“庐州”“粮道”“三日后”这样的字,心里猛地一沉。
正要再看仔细些,身后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嗓音:“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阮若慈转过身,对上一双审视的目光。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长脸老者,站在柜台旁,穿着一件半旧的酱色袍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却很深沉,正死死的盯着她。
“老先生好。”阮若慈笑道,“我是宫里来的,替换青绾。”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坐进柜台里,不动声色地把账册合上,“她以后都不来了?换你了?”
“我叫青黛,青绾姐姐身子不适,临时过来的。”
“青黛……”老者低声呢喃,目光往她腰间一落,“可你的牌子上,写的明明是青绾!”
阮若慈心里暗骂了一声,面上却依旧笑着:“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差不多,偶尔拿错也是常有的。”
“老先生到底在不放心什么?”
“我的装束,已经足以说明,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了。”
老者却冷哼一声:“从宫里出来的人多了,谁知道你是哪个宫的?浑水摸鱼的事也常有,不得不防!”
“我听不懂您的话。”阮若慈笑着蹙眉,“只知我家娘娘派我来干活,竟不知这里的规矩这般严,连个干粗活的丫头都要仔细盘问。”
老者一愣,像是没料到,她这般伶牙俐齿,脸色更冷了几分:“你倒是比上一个丫头能说会道,可这里只需要干活的人,不需要话多的,你回去吧。”
“回去?”阮若慈挑眉,“我刚出来,您让我回哪儿去?”
“从哪来的就回哪去,回去跟你家娘娘说,我们喜欢先前那个丫头,不喜欢心眼太多的人。”
阮若慈被气笑了,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
“徐叔,在这里吵什么?别吓着人家姑娘。”
她转身,便撞上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睛。
来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月白色书生袍子,腰间悬着一枚玉佩,通身干净清隽,是上等的好玉。
若是走在街上,光看气度,任谁都要赞一句,好一个斯文俊秀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