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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若慈一眼便注意到,他身上跟书生气质全然不符的痕迹。

右手的指节上,生着一层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袖口卷起的地方,小臂上露出一道旧疤,边缘齐整,分明是被利器所伤。

走路时,肩背稍稍前倾,两脚落地的间距极稳,是练家子才有的下盘功夫。

更骇人的是,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一直斜贯到右下颌处,几乎将一张脸劈成了两半。

换了是别人顶着这道疤,不是凶神恶煞,便是面目可憎。

可偏偏生在他脸上,倒给人一种,这道疤就该长在那里的感觉,非但不丑,反倒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温和得像个冬日里捧书烤火的少年郎。

阮若慈心里警铃大作。

青绾那个傻丫头,竟说这人的身上有书生气?

依她看来,分明就是披着一层人皮的狼!

见她盯着自己的脸出了神,男子也不恼,反而低下头,又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吓着你了?别怕,这刀疤看着唬人,其实已经好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这低头的姿态,拿捏得极准。

既没有让她尴尬地盯着伤疤太久,又用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化解了她的局促。

他说早就不疼了,尾音是沉的,像是在带笑的语调底下,藏了半句没说完的故事。

恰好够让一个心软的女孩子,生出几分好奇跟怜悯。

阮若慈迅速低垂眉眼,做出一副怯怯的模样:“没……没吓着,就是头一回见。”

“没关系,多见几回就习惯了。”他说着,竟朝她伸出手,“我叫吟风度,是凌云汇的大掌柜,姑娘怎么称呼?”

他伸手的动作自然极了,不像是要握她的手,倒像是要替她接过肩上的包袱。

五根修长的手指摊在她面前,带着厚厚的茧子,掌心朝上,姿态舒展又坦然,像一只露出肚皮的野兽。

她知道,野兽在示好。

可她也知道,它随时能把示好的爪子,变成锁喉的利刃。

阮若慈没有把包袱递给他,而是后退了半步,欠身行了个礼:“我叫青黛,大掌柜好。”

吟风度的目光,在她后退的脚步上停留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默默收回手,随意地插进袖中,没有半分尴尬。

“徐叔这个人嘴硬心软,说话是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侧过身,朝楼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走,我带你上楼把包袱放下,今夜人多,委屈你住三楼走廊最里头的房间。”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一个真正体恤下人的好东家。

阮若慈默默跟着他上楼。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五、六个人,见到吟风度,虽然没出声打招呼,却都默契地停止了交谈,垂手退到两侧让出通道。

吟风度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侧过头跟她闲话:“青黛姑娘在莹妃手下当差?可曾做过酒楼的事?”

“在翠微宫做些杂活罢了。”她答得含含糊糊,“酒楼的事……青绾姐姐教过我一点。”

“娘娘近来可好?”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听闻娘娘平易近人,从不苛待下人,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阮若慈轻轻抿唇:“是……娘娘确实待我们极好。”

三楼走廊两侧的房间,都紧闭着房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偶尔有压低的交谈声漏了出来,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她快步走过时,有一扇门后的谈话声,突然顿住了。

像是里头的人听到了脚步声,在等她走过去,才敢继续。

她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吟风度将她引到走廊最尽头的房门前,推开木门,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一床一桌一柜。

桌上放着一盏新点的油灯,灯芯剪得齐整,像是提前备好的。

他站在门口,很绅士地没有再往里走,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十分温和:“夜深了,青黛姑娘早些休息。”

“明日要干的活不重,就是帮着添茶倒水、传几趟菜,若是做不来,只管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亲昵:“徐叔盯你盯得紧,那是他的老毛病,不是你的错,总之,什么都别怕,有我在呢。”

他深邃的双眼微微弯着,烛火在瞳仁里晃出一小片暖光。

任哪个姑娘看了,都觉得他是在真心实意地偏袒自己。

可阮若慈分明注意到,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恰好挡住了走廊的光线,让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进可攻,退可守。

明明是他把她堵在了屋里,偏偏说出来的话,又像是在护着她。

阮若慈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羞怯模样,红着脸回答:“多谢大掌柜,大掌柜也……早些歇息。”

吟风度笑了笑,贴心的替她带上房门。

门被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人绝对不比萧宸彻好对付,甚至更难缠。

她没有动,屏息听了良久。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酒楼。

不是夜深人静的那种安静,而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安静。

刚才上楼时,楼梯口五、六个人还能默契地噤声,至少还有门缝里漏出的烛火和低语。

可此刻,整条走廊却没了一丝声响,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居住。

不对劲。

即便人散尽了,也该有伙计收拾碗碟的响动,小厮上楼送东西的脚步声,可这些,统统都没有。

阮若慈的后脊,贴着冰凉的门板,能感觉到,门外的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连一只飞蛾扑灯的振翅声都听不见。

她慢慢蹲下身,把耳朵贴到门缝处,还是没有声音。

这就更不对了。

刚才从楼梯口上到三楼,经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时,分明听见有人在交谈。

可现在,全都在她进门的一刹那,他们同时闭上了嘴,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随后,阮若慈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床铺平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很像军营里出来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