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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油灯是新点的,灯芯却剪得齐整过了头,一点都不像临时准备的,倒像是每天都要剪一遍。

墙角放着一只木盆,盆沿干燥、没有水渍,显然很久没有人用过。

这间房是干净的,有人提前打扫过,又刻意铺开了被褥,点上油灯,摆出一副常有人住的假象。

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吟风度看似随手给她指了一间房,可这间房,分明是精心准备过的。

为何不让她住进青绾的房间?

难不成,他知道她的身份?

她不由得想起,在太后宫里,隐在帘子后偷听的男子,到底是谁?

她靠着门板又站了一会,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在黑暗里缓缓牵了一下嘴角。

慌吗?

还不至于。

从踏进凌云汇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今晚能安稳入眠。

吟风度越是体贴周到,这里的水就越深。

月色惨白,从窗纸透了进来,把屋里的轮廓勾出模糊的边。

她盯着面前的木门,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十个数。

门外的野兽,已经来过、又走了,甚至还轻笑了一声,像是故意留给她听的。

好、好得很。

既然有人喜欢在棺材板上叩动静,她也不介意让他们瞧瞧,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捻了一下。

下一秒,周身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薄得像月光,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却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径直穿过房门,木门在她身体触到的一瞬间,像水波一样荡开又合拢,没有风、也没有响动,像一团月光悄悄漏了过去。

门外的走廊,比她预想中的还要空。

两侧的房门紧闭着,门缝里昏黄的烛光还在,可凑近一看,便明白了。

烛台是烧着的,炭盆也是热的,人却一个都不剩。

她抬手推了推右手边的门,锁扣从里面搭上了,可窗栓却是松的,窗扇虚掩着,底下的窗台上,赫然印着半个沾了灰的鞋印,脚尖朝外。

宁可跳窗,也不走门?

她眸色暗沉,又把相邻几间房的窗户都扫了一遍,情况都如出一辙。

床底下或衣柜里,隔着木板都能感应到,铁器特有的凉意。

刀,剑,短弩,至少有三、四种。

藏得隐蔽,取时又很顺手,分明是随时准备抄家伙的布局。

阮若慈站在走廊中央,缓缓转了一圈。

整个三楼,十几间房人去楼空,只剩下炉火和烛台,在替他们演戏。

这群人撤得又快又安静,没有打翻一只茶杯、碰倒一把椅子,连窗台上落灰的鞋印,都只有一处留下了痕迹。

训练有素到这种地步,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随后,她飘过楼梯转角,二层同样空空荡荡。

一楼的大堂里,两个小厮正在忙碌,动作轻得离谱,抹布按在桌面上,几乎听不见水渍声。

脚步踩在地上,也是踮着脚走的,格外小心翼翼。

阮若慈没有惊动他们,返身折回二层。

这次,她放慢了速度,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雕花木门外,捕捉到了说话声。

门缝里漏出的光,比别处亮了一些,隐隐有人影晃动。

她把身体敛入墙角的阴影里,侧耳听了片刻。

里头至少二、三十号人,吟风度坐在上首。

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声音低磁冷冽

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场磨出来的沉郁,跟身上月白色的书生袍,完全是两个画风。

“皇帝慌了?”他的语气里,居然有几分怅然,“连夜召集朝臣,可见真的踩到尾巴了?可他慌归慌,到底是没有乱,依旧应对自如。”

“主人圣明。”有人含笑接话,“他最忌讳民间提起前朝的事,如今吃了他几万兵力,又损了一名得力干将,够他忙一阵子的了。”

阮若慈眉心一跳。

几万兵力、得力干将……

说的岂不就是,蒋忠战死的八百里加急?

“何止一个蒋忠?”吟风度的声音沉了下去,“王勉也折了,这两人都是能带兵的,一个善守、一个善攻,全折在我手里,说实话……我有点心痛。”

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惋惜,不像是在作假。

阮若慈想起刚才在楼下,他替自己解围时的温和笑意,突然觉得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

他对谁,都像真心的。

可你永远分不清,哪一层皮,才是他的底色。

“主人。”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懊丧,“属下不想杀王勉的,可他死活不肯听劝,誓死效忠狗皇帝,越忠心的人就越不能留,这个道理,还是您教属下的……”

吟风度没有接话,低头抿了口茶,嘴角扬起一道难以捉摸的弧度。

阮若慈在暗处眯起了眼睛。

前朝遗民在民间串联的事,竟然是这群人做的。

眼前这排场,足以说明一切。

这家酒楼,是太后所赏,敢在太后的眼皮底下、京城的闹市之中、几十号人聚在一座酒楼里,密议军情。

若不是有人替他们兜着底,早就被一锅端了。

谁兜得住?

整个京城,能在太后手里藏住这么大一摊事的,掰着指头数,也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便是靖南王。

看来,他并不甘心做个封地的野皇帝,一直在暗中操作。

怪不得,皇上整日防着这对母子,的确很不安分。

她先前一直以为,是前朝遗民自己要反,可若从一开始,就是靖南王在背后操盘,便真就是狼子野心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所谓的“狼子”在不在这群人之中?

借前朝的旗号,养自己的人,打皇帝的人马、吃朝廷的饷……

这算盘打得真够精的!

“主人。”中年男子再次开口,“下一步该如何做?”

屋内静了片刻。

阮若慈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得更紧了一些。

她在等答案。

今晚这一趟,看的,听的已经够多了。

可最关键的一步,吟风度还没说。

片刻,吟风度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急。”吟风度道。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又回到了,会温声说话的大掌柜身上。

“既然有人已经钻进了笼子,咱们总得先弄明白,来的到底是只兔子?还是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吧?”

闻言,阮若慈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