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惊慌地坐直身子,像是被“五万”这个数字吓到了:
“五万?对方的人马,岂不是得在五万之上?”
皇帝微微一怔,目光从阴郁变得有点凝滞。
突然被她这句话,拽进了一个之前没细想的角落里。
阮若慈瞄着他的神色,没有追着问,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问道:“本朝建立快百年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
“先前有过几次,但都不太严重,伤亡不轻,也都平复了。”他沉声回答,“朕登基以来,这还是头一遭,也是最严重的一次。”
阮若慈点了点头,低着头,沉思了片刻。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像是真的在努力想明白一件,她本不该懂的事。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臣妾什么都不懂,却被五万这个词吓到了。”
“前朝的遗民四处流窜,想凑够五万以上的人马,谈何容易?”
“况且,他们是如何在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练兵的?”
“又如何能打败训练有素的军队……”
说到此处,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歉意:“臣妾实在想不通……是臣妾多嘴了,请皇上莫怪。”
殿内安静了下来。
烛火在角落里跳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铺在地面上,只有薄薄的一层。
皇帝没再说话。
他侧身躺在床上,面朝着她,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却像透过她的脸、在看向别处。
良久,他恨恨地说了一句:“是他!”
“皇上?”她轻声问,“您在说谁?”
“没事。”
他突然笑了一声,眼神却是冷的。
抬起拇指,轻轻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起身道:“朕要回趟养心殿处理政务,你早些歇着吧。”
阮若慈识趣地没多问,跪在床上,望着他的背影。
皇帝刚走没两步,又顿住脚步,转回身来,伸手指了指她,语气郑重道:“你这几句话,比那些老臣搜肠刮肚想出来的主意,管用多了。”
闻言,阮若慈脸色大变,立即跪倒在床榻上,声音里带着惊慌:“皇上恕罪,臣妾无心干政,只是胡乱说的,希望您别当真……”
“可朕偏要当真。”
说着,他神情激动地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想再捏捏她的脸颊。
可手刚伸到一半,却改变了主意,竟变成了跟她十指相扣。
阮若慈怔怔地抬起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深深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说:“小慈,看来,朕今后要常来烦你了。”
“皇上这叫什么话?”阮若慈笑着挑眉,“您来看臣妾,是臣妾的福气,怎么会烦?”
“小慈。”他再次唤出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早点睡,朕忙完再来看你。”
“是,皇上尽管去忙,臣妾就在翠微宫守着。”
“嗯。”他含笑点头。
眉眼柔和了许多,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疲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换上了一种近乎依赖的松弛。
终是恋恋不舍地走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旁,她嘴角的笑意才消失不见。
心里竟有点恍惚。
她帮萧宸彻,到底是不想让靖南王赢?还是以大局为重?
萧宸彻当然要输,只不过,只能由她来收场,别人还没这个资格。
这时,紫檀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主子,皇上怎么走了?他应该没发现什么异常吧?走的时候,嘴角都快翘上天了!心情貌似挺不错的……”
“当然不错。”阮若慈声音淡淡的,“有人自寻死路,他终于抓住了那人的把柄。”
紫檀重新点亮烛火,沉吟片刻,板着脸问:“是不是你跟他说什么了?他来的时候,脸是绿的,走时竟是红扑扑的,定是你的缘故。”
“没错。”阮若慈看了她一眼,开诚布公道,“靖南王的人,冒充成前朝的遗民造反,我点了皇上两句,他就明白了。”
紫檀瞬间瞪大双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道:“主子为何要帮他?让他们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不好吗?”
“不好。”阮若慈轻轻摇头,“时机未到,现在得利,为时过早。”
她坐起身,又道:“若换做从前,只是单纯的为舒妃报仇,自然是极好的,都死光了又与我何干?”
“可现在不同……”
“这天下,不能乱,理应还前朝一个安稳太平的天下。”
紫檀低头想了想,很快便想通了,说道:“奴婢明白了,如若此时皇上败了,登基的必然是靖南王,局势是对咱们不利的。”
“那是自然。”阮若慈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能夺取兄弟的皇位,就能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就算侥幸活着,也要重新布局,太麻烦了。”
紫檀皱眉,语气里透着惊讶:“您出宫才几个时辰,竟然了解这么多?连靖南王的阴谋都识破了,可见酒楼的水有多深。”
阮若慈却没接话,而是问道:“青绾怎么样?你如何跟她解释的?”
闻言,紫檀吐了吐舌头:“这回奴婢可解释不了,她都把您抓现行了,我还如何解释?”
“只不过,她什么都没问。”
“腿被吓软了,浑身都是冷汗,说是去泡个热水澡,到现在还没出来。”
阮若慈微微蹙眉,这的确是道难题。
舞衣一事,已经让青绾起了疑心。
这次又凭空出现在寝殿里……
看来,她是妖精这个事,恐怕再也瞒不住这个丫头了。
思索应对之策之际,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青绾哭肿了双眼,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沐浴完。
她披着件外衣走了进来,看了紫檀一眼,转身关上了寝殿的门。
紫檀不由得跟阮若慈对视一眼,不明白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阮若慈,一步步走得缓慢。
阮若慈镇定自若地盯着她看,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只听“扑通”一声。
青绾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抱着阮若慈的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道:
“这可太好了!娘娘!多亏了您是妖精,否则,奴婢今晚就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