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吟风度就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满街的嘈杂声:“将军当街杀人,是要逼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们,都去给你作证?”
这话是对着高将军说的,可声音,却飘向了四面八方的百姓。
原本慌不择路、要逃跑的人们,突然停下了脚步。
对啊,跑什么?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
将军能杀一个,难不成,他还能把整条街的人都杀了?
高将军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他杀的不是一个证人,而是在场所有百姓心里,官府不敢乱来的念头。
这根弦一绷,满大街的人,反而都不怕了。
吟风度这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地向高将军走去。
他不再害怕,面上一派温和淡定。
可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却让高将军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高将军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
“将军刚才说,此人诬陷你?”吟风度并不理会他的疑问,沉声道,“可这么多人看见你杀人,他到底诬陷了什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从今往后,怕是都死无对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停下脚步的百姓,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按理说,若真是被诬陷,不该留活口对簿公堂、还自己一个清白吗?将军为何反而急着灭口?”
高将军身子一僵,心里又气又恼。
气的是,他这一张嘴,笨得像被马蹄踩过,活生生让人堵得说不出话。
恼的是,他当年不过是个马厩里,替王爷刷马背的小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就因为天生一把子蛮力,被还是王爷的皇上从马粪堆里拎了出来,说他是块武将的料。
后来,他终于被提拔成了武将。
从马奴到将军,踩着刀尖,向上爬了整整八年。
满手的老茧和刀疤,都见得了光,唯独马奴这两个字,见不得!
如今,被人当众冤枉,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明知当众杀人不对,却硬是压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蹿的怒火。
他最恨别人拿过去的事压他,更怕皇上失望。
怕皇上想起,他当年满身马粪的寒酸模样。
高将军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紫衣公子缓缓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猎人发现了,比自己更加高明的猎人。
“少说废话!”高将军冷哼一声,“我要面见皇上,将事情的原委说与他听,请皇上来定夺。”
此言一出,连吟风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圣?
好大的口气!
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杀人嫌犯,却说要径直入宫面圣?
这不是要交,而是求救。
皂衣首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向前走了两步,手中的铁链哗啦作响:“将军,皇城有皇城的规矩,刑部有刑部的章程。”
“您若真有冤屈,便跟我走一趟刑部,签字画押,递折子上奏,自然能面得圣颜。”
“可您若仗着武将身份,强闯宫门,那便是藐视朝廷法度!”
“法度?”高将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却满是狼狈跟恼怒,“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当年在西南大营,皇上亲自给我授的刀!”
“我高某人征战多年,从没写过什么狗屁折子!我要见皇上,现在就要见!”
皂衣首领不为所动,冷声道:“那就更该随我去刑部,将军既然立过战功,刑部自会禀明圣上,酌情处置。”
“您若执意不走,休怪下官等用强了。”
说着,他身后四名皂衣汉子,同时向前一步,腰间的铁尺抽出了半寸,寒光一闪。
气氛陡然绷紧。
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踮着脚往前看。
他们倒要瞧瞧,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高将军,今日到底能硬到几时?
高将军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颜面尽失。
他当然清楚,真动起手来,这四个皂衣差役拦不住他。
可他更清楚,一旦动了手,就真成了抗法拒捕,哪怕见了皇上,也再难说得清了。
就在这时,一把折扇轻轻合拢,发出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正好刺破了僵局。
吟风度缓步上前,站到了皂衣首领跟高将军之间,微微侧身,面朝着高将军,声音温和而清晰:“将军刚才说要面圣,把原委说与皇上听?在下斗胆问一句,将军打算怎么说?”
高将军一愣,扬声道:“什么怎么说?自然是照实说!”
“照实说?”吟风度轻轻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惋惜,“照实说,便是臣子当街拔刀,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只因他当众指认臣子有罪,臣子觉得委屈,所以要见皇上?”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您觉得,皇上听完这番话,是会先问你,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会先问,你为何当街杀人?”
高将军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吟风度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你若真入了宫,天子脚下,金銮殿上,可没有百姓替你作证!更没有皂衣差役替你转圜!”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入起居注,留档存案,千秋万代,供后人评说。”
“到那时,高将军当街杀人这一事,便会跟着你的战功一道,写进史书!”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钉进了高将军的耳朵里:“将军,你最好想清楚。”
“是愿意在刑部大堂上,把话说清楚,把委屈诉明白,等皂衣差役替您递折子上奏。”
“还是愿意就这么红着眼、提着刀,闯进皇宫?”
“让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你一句,眼里还有王法吗?”
高将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吟风度在激他,在劝他,可每个字,却都戳在他最害怕的地方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皇上对他失望。
皂衣首领看在眼里,适时地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将军,下官知道你心中有气。”
“这样吧,你跟我回趟刑部,我亲自替你研磨、递折,注明事涉军功,请圣上裁断,可好?”
“刑部堂官见了,自然会加急呈送御前。”
“您今日若是硬闯,恐怕反而会耽误了面圣的时机……”
闻言,高将军的刀尖,微微垂了下来。
吟风度不说话了,只是退后两步,将折扇重新展开,遮住了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知道,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