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和大理寺联手,翻遍了户籍册子,查遍了各地县衙的存档,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吟风度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凌云汇做了一年多的大掌柜,账目清楚、处事老练、深得客商信赖。
可他竟然没有籍贯,没有族谱,没有亲朋故旧,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此事,惊动了朝堂。
第三日的早朝上,兵部尚书率先发难:“凌云汇命案,人证物证俱在,唯独大掌柜不知所踪。”
“臣以为,其中必有隐情,若不彻查,恐落人口实。”
吏部侍郎紧随其后:“臣听说,凌云汇本是太后的酒楼,后来赏给了莹妃,臣以为……此事怕是跟莹妃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话一出,满殿寂静。
这话明着是说莹妃,实则却是在暗指太后。
这时,有人从武将行列的后方站了出来,年纪不大,刚刚二十出头:“臣以为,此事跟莹妃娘娘无关。”
“娘娘在京城并无亲眷,且刚接手酒楼不足两月。”
“可吟掌柜的已经经营凌云汇一年多的时间,断然不会是莹妃安排的人。”
闻言,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
此人正是虎贲将军——魏凌烽。
乃是当朝大司马魏琰的小儿子,华懿夫人的亲弟弟,二皇子聿谦的舅舅。
还未成家,随着大司马打了几场仗,在战场上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他官职不高,很少来上早朝,因大司马及他的兄长不在京中,才来参与早朝。
皇帝没发话,高将军上前一步:“魏将军这是在替莹妃说话?本将军知道,她在帮华懿夫人照顾二皇子,可你这般公然帮她说话,未免太不知道避嫌了吧?”
“高将军此言差矣。”魏凌烽目光坦荡,“臣这番话,无关偏不偏帮,而是事实如此,娘娘每日在宫中伺候皇上,怎会有机会结识,像吟风度那样的人?”
“她有没有机会,你怎会知道?”高将军扬起下巴,仗着自己的官职高,姿态嚣张,“本将军最厌烦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站队的人!当真可气!”
此话一出,很多言官都没憋住,笑出了声。
立即交头接耳起来:“听听这话!听听这话!此事因他而起,他还敢强词夺理!”
“就是!”有人冷哼一声,“他还敢站出来说话,要不是皇上,他此时人还在牢狱里呢!”
群臣并不是站在阮若慈这一头,恰恰相反,他们压根不会在意一个出身卑微、靠美色得宠的娘娘。
他们只是看不惯高将军的粗鄙无知。
皇上此次保他,本就引起群臣的不满,但也无计可施。
若高将军低调做人还好,可他一贯行事高调。
平日里,更是不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放在心上,怎能不遭人非议?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蹙眉,魏凌烽最会察言观色,选择闭口不言。
这个时候,不必做口舌之争,以免把皇帝的怒火迁怒到自己身上。
果不其然,皇帝的目光很快落在高将军喋喋不休的嘴上,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高将军见魏凌烽无话可说,气势上更足了。
谁敢替莹妃说话,就是跟他高某做对,更是跟贵妃做对,断然不能轻纵。
他平时就看这个小子不顺眼,生得眉清目秀,肤色还特别白皙,没一点男子气概。
要不是大司马的缘故,怎能坐上虎贲将军?
今日趁着他爹不在,正好给他立立规矩。
要让他看清楚,他爹已经老了,盛熙最能打的人,就站在他眼前!
他指着魏凌烽的鼻子道:“小子,有时间还是多研究研究如何打胜仗吧!”
“不要在这等人际关系上下功夫,不适合你。”
“当心自己看走了眼,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调……”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高将军立即低下头,夹着尾巴退到行列里。
龙椅上的皇帝深吸一口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他用力抓着扶手,好半天才恢复往日的神色,缓缓开口:“太后年迈,久居深宫,如何能插手此事?”
“只怕是有人借着太后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传朕旨意,即刻彻查凌云汇过往的所有账目。”
“一并查核,宫内外一切跟太后有关的商贾往来。”
“若有牵连,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每一个字,都在往太后的身上引,或是别人的身上引。
这个别人,指的当然不是莹妃,而是另有其人。
早朝后不久,阮若慈便得到了消息。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女训》,唇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书是崭新的,她一页都没有翻开过。
片刻,她看向告诉她消息的青黛:“皇上果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沉得住气。”
“不直接查太后,却查跟太后有关的商贾往来。”
“这一查,朝中多少跟太后沾亲带故的人,都要抖一抖?”
“到时候,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太后那边,就算有嘴也说不清了。”
青黛站在一旁,满脸忧虑:“可是娘娘,太后若真的被皇上查出了什么……那您的酒楼,不也……”
“我?”
阮若慈抬眼看她,笑意更深:“我的酒楼是太后赏的,可如今皇上封了它,我正好可以置身事外。”
“谁都知道,我是受了太后的恩典,才接手酒楼。”
“如今出了事,我不过是个被牵连的可怜人罢了。”
“皇上查来查去,只会查到太后头上,与我何干?”
青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阮若慈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殿宇:“况且,我从未指望过凌云汇能一直开下去。”
“那家酒楼,从一开始就是一把刀,刀锋总要落到该落的人身上。”
当天夜里,阮若慈正倚在榻上,翻着快被翻烂的《南华经》。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一路踉跄地奔向内殿。
紧接着,廊下的宫灯不知怎的灭了一盏,夜色骤然浓稠了几分。
紫檀冲进来时,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张了张嘴,硬是没吐出来一个字。
“怎么了?”阮若慈放下书。
紫檀努力调整了一会呼吸,才道:“主子……华懿夫人……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