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突然,却并不意外。
太医说是心肺衰竭,夜里突发,等太医赶到时,人已经没气了。
阮若慈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她沉默了很久。
华懿夫人,果真说到做到了。
她信她,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那么,她就不会让她失望,必须说到做到。
片刻,阮若慈合上书,缓缓起身,面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只平静地吩咐:“备轿,我要去吊唁。”
紫檀站在门边,愣了一下:“主子,您这就去?夜已经深了,不如等明日一早……”
“不可。”
阮若慈摇头,走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面容清冷,鬓边一丝碎发,被夜风吹乱了。
她伸出手,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又亲手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素袍。
腰间原本系着一枚翡翠佩,她解下来,放在妆台上,换了一根素银的带扣。
又取下一支银簪插在发间,面容素净,不施脂粉。
“就算看在聿谦的面子上,我也应当深夜前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不仅是吊唁,还要去看顾好他,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华懿夫人是被我逼死的,我应当去送她一程。”
紫檀瞬间张大嘴巴,眼睛都瞪圆了。
“什么?”她难以置信,“主子……是您逼死了她?为何要这样做?”
阮若慈没有回答。
她将银簪又正了正,转身向殿门口走去。
素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紫檀默默跟在身后,虽满心疑惑,终究没敢再问。
昭华殿偏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阮若慈到时,殿内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但仔细一瞧,全都是侍女和内侍,并没有几位娘娘。
鎏金烛台上,插满了白烛,灵柩停在正中,黑漆漆的棺木,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棺前设了香案,供着三牲果品,香烟袅袅盘旋而上,在房梁下,聚成一片青灰的薄雾。
阮若慈一眼瞥见灵堂左侧的角落里,宸妃跪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同样穿了一身素衣,头上连一根银簪都没有插,只用白布条,松松地绾着发髻。
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哭过了。
她始终低着头,模样楚楚可怜。
哭声、念经声、香烛燃烧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底下还压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凄凉。
阮若慈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她拿香的手很稳,三炷香插进香炉时,指尖连颤都没颤一下。
然后,她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蒲团的一瞬间,微微闭了闭眼。
她心里清楚。
这三叩首,叩的不是死人,是叩给活人看的。
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灵堂侧边的一位妇人。
老妇人的年纪,不过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脸上的泪水纵横交错,哭声沙哑。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阮若慈唤来一旁侍立的宫女,低声交谈两句才得知,她正是大司马夫人,华懿夫人的亲娘。
大司马夫人跪在灵前,哭得几乎直不起身来。
她的十指,紧紧攥着膝前的孝服布料,很是用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阮若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她看着大司马夫人被泪水泡得浮肿的脸,看着她丧女的悲痛神色。
看着她身上的粗麻孝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不规则的形状,还有她摇摇欲坠的模样。
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是……愧疚吗?
阮若慈垂下眼帘,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不。
她不能愧疚。
愧疚就代表悔恨,而她无悔。
她们都是复仇棋盘上的棋子,连她自己也不例外。
她只是给华懿夫人递了一根绳子罢了。
至于这条绳子要如何利用,完全是华懿夫人自己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大司马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身来。
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肿胀的眼睛,在烛光中搜寻了片刻,最终,落在阮若慈脸上。
她扶着地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膝盖似乎已经跪麻了,起身时,身体歪了一下,旁边的侍女连忙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阮若慈面前。
没有行礼,没有客套的寒暄,而是直接伸出两只手,将阮若慈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双手的掌心粗糙、滚烫,带着泪水的潮意。
“多谢娘娘来送夫人一程……”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阮若慈心头一跳。
她轻轻回握住大司马夫人粗糙的手,柔声劝慰:“夫人节哀,华懿夫人素日跟本宫颇有来往,我心里也是……”
“我知道。”大司马夫人打断她的话。
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像在审视,也不像是在试探,只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托付的郑重。
她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烛火,亮得有些不寻常。
“她跟我说过,娘娘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心善之人。”大司马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她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娘娘会……帮她照看聿谦。”
阮若慈盯着她看了一会,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是,请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将聿谦抚养长大。”
闻言,大司马夫人握着她的手更加紧了。
这股力道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跟信任,攥得阮若慈的手骨都在发酸。
“有娘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大司马夫人加重了语气,“她父亲和兄长不在京中,已经快马加鞭往回赶了。
她弟弟又不适合来这种有后妃在场合,我没让他来。
待出殡那日,我一定要引荐他们跟娘娘认识,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阮若慈心下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悲戚沉痛的模样。
她的目的达到了。
华懿夫人一死,她虽然还没有正式接管聿谦,可大司马府上的橄榄枝,已经迫不及待地抛了过来。
同时,心里也生出一丝敬佩。
大司马夫人刚刚死了女儿,丈夫和长子都不在身边。
她独自撑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丧事,迎来送往,安排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