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谦窝在她怀里默默听着。
刚开始,情绪还很激动,肩膀抽动得厉害。
可听到后边,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动静了。
阮若慈低头去瞧,就见他死死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胸腔里、快要炸开的东西。
阮若慈伸手,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动作轻柔,指腹划过他滚烫的额头时,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聿谦只觉得自己额头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连头晕感都减轻不少。
阮若慈再度开口:“我答应了你母……你娘。”
“会看着你长大、会教你读书写字、甚至是……骑马、治国。”
“聿谦,你愿意吗?”
聿谦的身子不受控制得抖动一下,抬头看向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阮若慈也在看他。
他的眼睛清明而干净,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可此时,却掺杂着一丝错愕。
“聿谦,你信我吗?”她问。
聿谦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嗯。”阮若慈一脸欣慰地笑了笑,“既然信我,就要帮我完成对你娘的承诺,咱们一起往那个方向发展……好不好?”
意外的是,聿谦竟然没有迟疑,直接点头应了。
“这才对嘛!”阮若慈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脸。
聿谦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张了张嘴,又很快闭上了。
阮若慈并没有说什么,假装没注意到。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感受着掌心里,一团滚烫的、稚嫩的呼吸。
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皮肤,带着潮湿的、属于孩童的温热。
墙壁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旁边,长出了一株细细的苗。
紫檀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弯了嘴角。
她知道,这趟人间没有白来。
主子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
这当然也是修行的必修课程,只不过,不是每只妖精,都能幸运的遇到。
江山是冰冷的。
复仇的路是坎坷的。
但若是细细摸索,也能找到一丝温暖。
偏殿外,紫檀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主子……皇上今夜为什么没来?”
“按华懿夫人的位份,皇上不该连面都不露吧?”
阮若慈从榻边起身,替聿谦掖了掖被角。
确认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转身走到窗边。
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着银杏叶的枯涩气息,涌了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兴许他在忙吧。”阮若慈轻声道,“况且,大司马又不在场,他无需做戏。”
“可大司马夫人在啊。”紫檀道,“人家华懿夫人,好歹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就这么不念旧情?”
“可能……他怕看到她的遗体吧。”阮若慈声音里带着叹息,“因为,他心中有愧……”
说完,她转头望向床上熟睡的聿谦。
正要开口,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她跟紫檀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目光看向殿门处。
紧接着,皇帝的身影,就出现在门框里,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苍白。
他身后,并没有太监跟随,阮若慈低头行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他袖口下紧握的拳头。
“平身。”
皇帝的声音沙哑,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床上的聿谦,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目光,这才落在阮若慈身上。
“皇上……”阮若慈上前一步,满脸担忧。
紫檀垂手退到角落。
烛光下,皇帝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走的时候,都说了什么?”皇帝终于开口。
阮若慈将头压得更低:“回皇上,华懿夫人临终前,只念着聿谦殿下。”
“聿谦……”他低声呢喃。
“殿下刚睡着,烧已经退了。”阮若慈道,“让他睡吧,醒了便只会伤心哭泣,哭不出声音,更是难受……”
“朕知道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偏殿,衣袍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灯。
从头到尾,没敢看聿谦第二眼。
阮若慈目送他离开,嘴角扬起一丝冷笑:“紫檀,你觉得他会愧疚吗?不止是对华懿夫人的愧疚,还有对聿谦的……”
“依奴婢看,未必。”紫檀冷声道,“就算有,也是暂时的,过几日就忘了。”
三日后,华懿夫人出殡。
清晨起了薄雾,整座皇宫,笼罩在灰白的湿气里。
灵柩从偏殿抬出时,聿谦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小小的指节抠进木缝里,指甲劈了也毫无察觉。
阮若慈蹲下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轻声说:“你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让她安心走,难道,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
聿谦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在抖,却真的松了手。
他记得阮若慈的话。
他若哭,母妃的魂魄会不安。
他要坚强。
要平安长大、要读书、骑马、治国……
这些承诺,像根细线一样,牢牢牵住了他。
阮若慈感觉到,他小小的手掌攥住自己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灵柩行至宫门时,两匹快马从长街的尽头,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男人翻身落地,甲胄上,还沾着千里风尘。
为首的年近五旬、鬓发微白的中年将领,正是大司马——魏琰。
身后跟着的年轻将军,是华懿夫人的兄长——魏凌珩。
魏琰大步上前,一掌拍在灵柩上,眼眶瞬间通红。
“纾儿……”他低唤着女儿的闺名,苍老的声音都在颤抖。
魏凌珩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扫过送葬的队伍,沉声问道:“皇上呢?”
无人应答。
宫门内空荡荡的,连个传旨的太监都没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一匹白马缓缓驶来,马上之人身着素服,正是皇帝。
他身后,没有禁军跟随,只有一个捧着圣旨的文官。
魏琰转过头,跟皇帝四目相对。
风卷起灵幡上的白绸,拂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像一道横亘着的、谁也跨不过去的界线。
魏琰没有行礼。
皇帝也没有开口。
他们就那样站着。
一个甲胄沾尘。
一个素服执缰。
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也隔着一条人命。
风停了,白绸缓缓落下。
皇帝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灵柩前,并没有看向魏家父子,而是抬手抚过棺木,低声道:“朕来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