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凌珩忍不住冷笑,正要开口,却被魏琰抬手拦住。
魏琰盯着皇帝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退后半步,躬身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
皇帝淡淡扫了他一眼,接过文官的圣旨,亲自宣读:
“华懿夫人魏氏,温慧秉心,柔嘉成性,诞育皇子,夙夜勤谨。”
“追封为端敬皇后,谥号昭德,附葬皇陵,以皇后礼制入殓。”
追封为皇后?
在场的送葬之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按本朝祖制,妃嫔追封皇后,需得有旷世之功。
华懿夫人虽育有皇子,但出身将门、父兄掌兵。
这追封,无异于烈火烹油,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魏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动,他看着皇帝,眼神很是复杂。
“臣,代纾儿,谢皇上隆恩。”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双膝跪地,叩首。
魏凌珩跪在父亲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盯着皇帝脚下的石板缝,像要将那道缝隙剜穿。
灵柩重新抬起,送葬队伍缓缓向北而去。
白幡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面面退潮的帆。
皇帝站在原地,目送着灵柩消失,始终没动。
灵柩走远,白幡终于彻底消失在了薄雾尽头。
宫门前,死寂一片,风凉得刺骨。
皇帝依旧立在原地,素衣垂落,身姿看着有几分孤寂,眼底也露出几分真切的悲痛。
但更多的还是,帝王权衡利弊后的苍白体面。
他背对众人,宽袖底下的手指微微蜷紧。
他选择追封华懿夫人为后,并不全然是为了安抚魏家。
而是为了在他跟太后之间,留一条谁都看得见的缓冲线。
他是在给太后看,希望她及身后的人,安分守己。
也是给魏家看,朕给了你体面,你也该还给朕分寸。
魏琰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一袭甲胄,风尘未褪。
一身铁血,硬生生压下了丧女的摧心肝痛。
他懂帝王这道追封的用意。
破格封后,不是愧疚,是想堵住悠悠众口,安抚魏家,消解朝野非议。
用一个死后的虚名,抹平一条人命、消解君王的凉薄无情。
何其讽刺?
又何其高明?
身侧的魏凌珩,双手死死攥成拳头,眼底是压不住的猩红恨意。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自己控制不住。
他看着妹妹年少入潜邸,步步谨慎,温顺恭谨,从千金贵女熬成了深宫妇人。
她不争不妒,恪尽职守,诞育皇子,安分守礼,最后,却落得如此无声的惨死。
他不是不知道,皇帝对她的残忍手段,连她自己也清楚,却只能任由着他算计。
好好的一个人,生生的被他算计得一身病痛。
君王薄情,凉得让人齿寒!
想到这里,魏凌珩压着喉间的腥甜,目光冷冷落在皇帝身上,声音低哑中带着锋锐:
“皇上隆恩,臣妹……受之不起。”
“人死封后,风光至极。”
“只是这份殊荣,换不回她多年的委屈……”
“也换不回她深夜垂泪,深宫煎熬的岁岁年年……”
字字如刀,直戳帝王的虚伪。
“珩儿……”魏琰出声制止,面向皇帝行礼,“请皇上莫怪,他是伤心糊涂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眸光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淡淡的:“无妨,朕不会跟他计较。”
“逝者已矣……”
“朕厚待其后事,已是君臣极致的情分。”
“情分?”魏凌珩低低一笑,笑意寒凉刺骨,“皇上的情分,从来都只给江山,不给旁人……”
“凌珩!”魏琰沉声低喝一声,截断他锋芒外露的控诉。
他低下头,压下儿子的戾气,也压下了自己不断上涌的悲怒。
他是臣子,是将帅,是当朝柱石。
他可以痛,却不能乱了分寸。
一朝动荡,满盘皆输,魏家,子嗣,兵权,朝堂根基,牵连万千。
隐忍,是大局,隐忍,也是为了护住残存的人。
面对魏凌珩的出言顶撞,皇上并没有动怒。
他静静而立,目光仍盯着灵柩离去的方向,眼眶微红,像是个刚失去妻子的丈夫。
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皇帝的格局大,反而是魏凌珩,失去妹妹后,变得没了理性,更没了分寸。
魏琰抬眸,看着皇帝,语气沉稳,字字都在克制:“犬子痛失幼妹,一时失言,还望皇上海涵。”
“君臣礼制在前,私情悲痛在后,臣谨记分寸。”
闻言,皇帝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尽是一片复杂难言,只化为一声叹息。
他清楚,魏琰懂他,也恨他。
今日这场追封,看似恩宠滔天,实则是君臣之间,最冰冷的互相博弈。
帝王用虚名堵嘴,魏家用隐忍自保。
无声的对峙,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有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魏琰的小儿子,魏凌烽。
他眼眶泛红,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一看就是刚在前方,送走了华懿夫人的灵柩。
魏家三子,尽数归位。
皇帝默默盯着三个人看了片刻,起身上马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片刻后,魏琰携二子一同去见他的夫人。
大司马夫人刚一跟魏琰对视,夫妻二人就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丧女之痛的滋味,只有他们二人最为清楚。
她走上前去,一家人寒暄了两句,便迫不及待地将他们带到阮若慈身前。
阮若慈此时正蹲在聿谦的身前,轻声细语地劝导。
见来人,立即起身,低声对聿谦说:“聿谦,你外公跟舅舅们来了。”
聿谦虽然不能说话,但一双手却已经按捺不住,不断地挥舞。
魏琰先是看了聿谦一眼,见他无碍,才暗暗松了口气,对他轻轻点头。
转而,就将目光落在阮若慈身上,细细打量。
魏凌珩却一身甲胄,迈步上前,先弯腰握了握聿谦的小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好孩子,你娘……不在了,还有舅舅们在。”
他话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强自压下,目光转向阮若慈,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就交由娘娘照料了。”
“臣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总之,娘娘待我魏家恩中如山,臣愿意为娘娘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