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收回目光,双膝稳稳下跪,正色叩首道:“皇上,若臣妾当真口出恶言、冒犯贵妃,甘愿领罪认罚!”
“可若有人借贵妃病重之机,蓄意捏造罪名、构陷臣妾……”
“也恳请皇上,还臣妾一个清白公道。”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掠过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贵妃,又缓缓扫过满殿跪伏的人影。
最终,他沉声开口:“太医留下照看贵妃,容妃、薛贵嫔、莹妃,随朕去偏殿。”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明黄色的袍角凌厉翻飞,殿内只剩下一片,风雨欲来的沉重死寂。
阮若慈缓缓起身,从容地拂了拂裙摆,经过侍女身侧时,突然停了下来。
她俯身,用唯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说:“你家娘娘若是醒来,不妨问问她,当年害人的旧事,她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说完,她从容跟上圣驾,踏出殿门。
偏殿的气氛十分压抑。
皇帝不开口,没人敢说话。
容妃垂着头,看似安分守礼,心底却在飞速的盘算着。
她太清楚贵妃如今的处境了。
重病缠身,气崩昏厥,伤及了根本,能不能醒来,都是个未知数。
倘若侥幸醒来,经此一遭,盛宠尽失,大势已去。
就算有高将军撑腰,可日后的恩宠,到底也不比从前了。
她依附贵妃、站队贵妃,私底下,帮着遮掩过不少细碎脏事。
都是为了能在宫里安稳度日,为了年幼的公主,能有个依仗、平安长大。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
若再死咬着维护贵妃,跟阮若慈对立,纯属是自寻死路。
更何况,阮若慈如今抚育聿谦,身后有大司马撑腰,身份早就今非昔比了。
贵妃垮了,再也护不住任何人。
反倒她昔日依附旧主的那些把柄,迟早会被翻出来清算。
为了自己,为了公主,她只能选择自保。
两害相权取其轻。
弃旧主,保自身,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身旁的薛贵嫔,完全没这么深的心思。
她脑子简单,没事的时候,喜欢跟容妃作对,在贵妃面前争宠。
可一遇到事,向来是容妃说什么,她就跟着信什么,全程只会依附旁人、随波逐流。
此刻,她吓得手足发软,全程低着头,不敢乱想,不敢乱猜,只求别被卷进祸事里。
全然一副毫无主见,听天由命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直从容沉静的阮若慈,身形微微一晃。
刚才挺直的背脊,突然塌下去了几分。
眉眼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原本清润的嗓音,也添了几分委屈的沙哑。
她缓缓屈膝,俯下身,一副不堪重压、满心惶恐的柔弱模样。
“皇上,臣妾自知位份低微,性子愚钝,入宫以来,从未敢与人结怨,更无半分害人之心。”
她放缓语气,温顺又可怜:“臣妾只真心盼着贵妃娘娘安好,才近身宽慰,万万没想过,会弄巧成拙……”
“如今贵妃卧病垂危,臣妾心中惶恐不安,寝食难安。”
“别人或许觉得,臣妾心思深沉,刻意算计。”
“可臣妾只是一介弱女子,身在深宫,无家世依仗,无旁人帮扶,步步谨慎,只求自保,从不敢主动生事。”
这话一出,画风瞬间逆转。
刚才还气场全开,步步诛心的顶尖棋手,转眼间,就变成了谨小慎微,无辜受冤的柔弱妃嫔。
就连一贯冷静淡定的容妃,都不由得愣住了,心里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亲眼目睹,阮若慈是如何不动声色地逼垮贵妃,句句诛心。
可如今,竟能切换得这般自然,委屈,惶恐,无辜,半分破绽都没有。
薛贵嫔更是彻底看呆了,微微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阮若慈。
她刚才还怕得要命,生怕皇上会追责。
可眼前的莹妃,哪里有半分挑事害人的样子?
分明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人!
两人一个心惊忌惮,一个懵懂愕然,尽数被阮若慈这一手、极致的反转震住了。
可端坐在主位上的皇帝,却并不为所动。
他静静看着俯首示弱、眉眼含怯的阮若慈,眼底没有半分轻信之态,只剩下深沉的权衡和清明。
片刻,他意有所指道:“无家世依仗?你这话未免太谦虚了。”
闻言,阮若慈怔了怔,语气不卑不亢:“或许在皇上眼里,臣妾有了些变化,得到了一些人的扶持。”
“可在臣妾心里,一路扶持臣妾的,却只有皇上一人。”
“从入宫为昭仪,再到莹妃,都是皇上替臣妾安排的。”
“臣妾诚心向贵妃娘娘认错,前来侍疾,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实在始料未及,请皇上替臣妾做主。”
皇帝望着她,并没有开口。
他心里清清楚楚,贵妃的心结,旧罪孽债,都是真的。
能让她瞬间心神崩毁,气血逆亡,从来都不是几句话的问题,而是贵妃自身的罪孽太深,心魔太重。
阮若慈,不过是个轻轻戳破假象的人罢了。
没有物证,没有恶行,没有违宫规,从头到尾,她干干净净,抓不住半点错处。
可越是没破绽,就越是可疑。
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她的柔弱伪装。
贵妃盘踞后宫多年,家族势大,党羽众多,早已隐隐成了尾大不掉的隐患。
此次重病失势,于后宫,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于朝堂,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他要稳住高将军,就要稳住他妹妹在宫里的势力。
而阮若慈,她比贵妃难以掌控,又太过狠绝,若不加敲打,日后必成隐患。
利弊两相权衡,输赢早已注定。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已然定了全局。
他没有怪罪,没有追责,甚至没有半分苛责。
阮若慈心头了然,垂下眼眸,掩去了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
这一局,她彻彻底底,全身而退。
而一旁的容妃,心却彻底凉透了。
她终于看清了局势……
贵妃彻底完了……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莹妃,才是后宫真正不能招惹的存在。
这一刻,她心里仅剩的,对贵妃的最后一丝念旧跟维护,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为了自己,为了曳尾,她必须彻底站队,彻底切割掉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