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阮若慈不能死。
魏家父子的话,句句都在维护她,但也藏着更深一层的威胁。
若今日,他敢无凭无据杀了他们极力要保全的人。
明日,魏氏的门生遍布三省六部,他又要如何交待?
魏琰这个老狐狸,不仅是在护着阮若慈,更是在展示,魏家对朝局的掌控权。
皇帝心中明亮,他登基四年,根基尚且不稳。
此事必须谨慎处理,若一夕之间失衡,江山便是他人的囊中之物。
其二,高家不能寒心。
高将军看似跋扈,在重臣面前不留情面,可他却是最忠心的,也是最可靠的。
贵妃死了,高家若连一句交代都讨不到,今后边关的将领们,谁还相信帝王的恩义?
防务一旦松懈,北狄铁骑虎视眈眈,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其三,高家和魏家之间的角力,他必须巧妙转移。
不能偏向魏家太过,否则,高家寒心之余,必生反骨。
但也不能顺着高家,杀了阮若慈。
魏琰的一番话,几乎已经明示。
若莹妃今日蒙冤,明日三省六部中,魏氏一脉的门生便会联名上书。
届时,朝政瘫痪,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进退维谷,左右皆伤。
皇帝不禁感到头疼。
满殿的喧嚣,依旧如沸水般翻腾。
有人跪求圣裁,有人叩首鸣冤,两派言官,几乎要当庭撕破脸皮。
皇上缓缓松开抓住扶手的手,面色仍旧阴沉,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从满脸怒气的高将军,再到沉静的魏琰,再到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们。
最终,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贵妃病故,太医院自有脉案存档,大司马所言不错,无凭无据,不得妄议宫闱!”
高将军猛然抬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他替自己的妹妹感到不值!更替自己感到不值!
皇帝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继续道:
“然而,贵妃到底是后宫嫔妃,骤然薨逝,确有不妥之处。”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贵妃的死因。”
“太医院的脉案,药方,侍疾宫人的供词,一一详核,不得有半分疏漏!”
这番话从龙椅上砸下来,殿中瞬间安静。
高将军怒视皇帝的眼睛,渐渐平和了下来,可紧握的拳头,却也没有完全松开。
三司会审。
虽然没有直接定阮若慈的罪,却也留了追责的余地,算是给了高家,一个明面上的交代。
魏琰低垂眼眸,眉梢微动。
三司会审,耗时又耗力。
拖久了,高家的怒火自然能消退几分。
况且,大理寺卿是魏家门生,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来中立,但注重实证。
刑部尚书,又是出了名的慢刀锯。
到时候,卷宗层层传递,一年半载下来,什么火气都磨平了。
这位皇帝,果然深谙太极推手之道。
高将军跟魏琰隔空对视一眼,皆是神色难辨。
两派各有思量,却都不再当庭撕扯。
唯有皇帝心里最清楚。
三司会审,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他既不想杀阮若慈,也不敢彻底得罪高家。
他要的是时间,是让朝局先冷下来,等风头过去,再寻一条两全的路子。
可他并没有松懈,隐约觉得后脊发凉。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贵妃猝亡,到高家逼命,到魏家死保,再到言官混战。
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每一步棋。
皇帝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一处殿宇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不争,不闹,不辩。
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看天光流转,听风声过耳。
看似游离局外,实则,却从始至终,稳坐在棋局中央。
翠微宫的窗台前,阮若慈正端着一盏温茶,浅浅抿了一口,微微扬了扬嘴角。
深夜。
皇帝正在批阅三司会审的第一道回文,王顺喜悄悄进来,瞄着他的神色,低声道:“皇上,高将军跪在殿外,说……今夜若见不到圣颜,便长跪不起。”
皇帝眉头微蹙,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殿门外那团模糊的黑影,纹丝不动。
“让他进来。”
高将军踏入殿内的瞬间,带进一股深秋夜风的寒冽之气。
他双膝落地,却不是白日的叩拜之礼,而是重重一跪,红着眼眶道:
“皇上……”声音哑得厉害。
“先起来。”
高将军并未起身:“臣今夜前来,只问皇上一句话。”
皇帝放下笔,靠向椅背上,面上看不出喜怒:“说吧。”
高将军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比白日更多了一丝颓丧跟决绝。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
竟是一枚虎符,乃是调兵的信物。
铜质鎏金,在烛火下泛着幽沉的光。
皇帝的目光落在虎符上,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皇上。”高将军将虎符托于掌心,双手举过头顶,“臣今日将此物奉还皇上,只求……一命换一命!”
殿内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皇帝没有说话。
高将军极力忍住泪意,继续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臣哭过了,这两日,每日都哭,实在没个将军样。”
“贵妃是臣唯一的胞妹,幼时母亲早亡,是臣一手将她带大。”
“小时候日子再苦,臣都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给她买漂亮衣裳,不让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入王府那年,才十四岁,当时很紧张,一遍遍的问我,王爷会喜欢她吗?”
“臣告诉她,只要你听话,对王爷忠心不二,像哥哥这样,王爷一定会喜欢的。”
“她终于放心了,对臣说,等她日后做了皇后,一定要给臣求一道免死金牌……”
“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皇上要责罚,就责罚臣吧,只因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闻言,皇帝并没有动怒,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掩盖的悲伤:
“她尽心尽力侍奉朕多年,你以为,伤心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