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抬起头,面上一片动容,吸了吸鼻子道:“有皇上这番话,臣就放心了。”
“臣知道,皇上也很难做。”
“魏家父子极力保全莹妃,臣若硬逼皇上将她刺死,明日朝堂便要翻覆。”
“臣实在不想……令皇上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手里的虎符:“所以,臣想拿兵权交换……不,不是交换,是交还!”
虎符被他双手托着,又往上递了一寸。
“臣别无所求,只为换阮若慈一条命!”
皇帝沉默了很久。
高将军这番话,白日在朝堂上,是断然不能说的。
若说了,便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挟君权,是大不敬,也是跋扈僭越。
可深夜里,殿门紧闭,四下无人。
他捧着调兵遣将的虎符来跪求,这是表忠心,也是最后通牒。
皇帝心中微动。
兵权跟皇位一样重要。
他登基四年,这几十万铁骑却随着高将军姓了五年的高。
他的忠诚不假,可日益跋扈的性子也是真的,难道不是这些铁骑喂出来的?
他虽然是天子,但将士们的军心,可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调得动的。
若能趁机收回兵权,再改制驻防,安插中军官佐。
几年下来,高家在军中的根脉,就会渐渐松动。
帝王集权的路上,这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用阮若慈的命,一个后宫女子的命,去换几十万铁骑的掌控权。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皇帝垂下眼眸,虎符在烛火的映衬下,反射出幽沉的、铜绿色的光泽,看上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他还不能点头。
至少,现在还不能。
高将军深更半夜以虎符相逼,诚意是真,可这里面,也藏着另一层试探。
试探帝王对魏家的忌惮,有多深。
试探阮若慈在他心中,究竟有几斤几两。
若他今夜爽快应允,明日,待高将军醒过神来,便会明白。
原来,兵权这么值钱。
可紧接着,就会想到,这么值钱的虎符,竟然被一个女人的性命换走了。
那往后,高家还会拿出什么来换?
边关的防务?
还是将士们的忠心?
人心一旦开了价码,便再也填不平了。
沉默良久,皇帝才抬头看向他,沉声开口:“虎符先收回去吧。”
高将军猛然抬头,眼底含着怒气,还有不解。
他刚要开口,却被皇帝伸手阻拦:“朕不许你说犯糊涂的话!”
“臣……”后面的话,高将军不敢再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皇帝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武将。
君臣之间,不过一臂之遥。
皇帝能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还有不断起伏的胸口。
“你刚才说,不想让朕为难?”皇帝轻轻一叹,语气中满是惆怅,“可你现在做的,就是在让朕为难。”
高将军抬头,声音沙哑:“皇上……”
“朕问你。”皇帝打断他,“若朕今夜收了你的虎符,明日杀了阮若慈,大司马那里,你替朕去交代?”
高将军怔了怔。
皇帝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魏琰的脾气你清楚。”
“他今日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朕!”
“如果莹妃死了,魏家跟高家便是死仇。”
“你手握十几万边军不假,可魏琰同样手握重兵,他的门生遍布三省六部!”
“他若铁了心断你粮道,扣住你的军需奏报,在朝堂上处处掣肘……”
“你的将士们,又要拿什么过冬?”
高将军脸色难看,说不出话。
皇帝直起身,负手走到御案之后,重新落座。
“你的虎符,朕不要。”
高将军身子一僵。
“但你的忠心,朕要!”
皇帝直视着他:“兵权终究是朝廷的兵权,不是你高家的私产。”
“朕可以给你一个交代,但朕不能让你觉得……”
“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能拿来跟朕做买卖。”
他稍微顿了顿,神情严肃:“贵妃的事,朕会给你查清楚。”
“若三司会审查出实证,朕绝不会包庇莹妃。”
“若查不出实证……”
“朕也会用别的法子,给你高家一个体面。”
高将军跪在原地,手指蜷缩着,掌心的虎符硌得他生疼。
皇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接虎符,是不想让兵权,沾染上后宫命案的血腥气。
免得日后朝野议论,说帝王用妃嫔性命换兵符的丑闻。
他一介武夫,能想到的,暂时就只有这么多。
片刻,高将军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颤抖:“臣……遵旨。”
没等皇帝开口,他已然起身,脚步沉重地退出养心殿。
殿门慢慢合拢,王顺喜上前虚扶了他一把,却被他伸手挡了回去,脚步踉跄地继续向前走。
望着他的背影,王顺喜轻轻地叹了口气。
贵妃去世后,高将军像是失去了奋斗的目标,跟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走后,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前,望着紧闭的殿门,许久未动。
一名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添茶,压根不敢瞧皇帝的脸色,添完茶,立即退了出去。
皇帝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三司回文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高将军的虎符,他虽然没有接。
可高将军的话,他却听进去了。
兵权,换一条人命。
划算!
只不过,这笔买卖,不能由他来做明面上的买家。
皇帝放下茶盏,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听着高将军渐渐走远的脚步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片刻,他闭上双眼,想起高将军跪在地上,捧起虎符的模样。
虎符。
那一刻,他无比渴望。
皇位是他挣来的,在此前,从未真正拥有过虎符。
他不是武将,不像靖南王那样,能征战沙场。
可兵权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至高无上的东西。
只有把散落在外的兵权逐渐收回来,他的皇位,才会越坐越稳当。
阮若慈。
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三司会审,不过是拖延的由头。
那帮文官们,最擅长的就是扯皮!
一封奏疏,能从年初扯到腊月,等他们查出个所以然来,贵妃坟头上的草,都该长三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