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拖,能拖多久?
拖到最后呢?
若三司真给了个查无实证,高将军不会善罢甘休。
若三司迫于压力,给了个罪证确凿,他就当真要下旨赐死阮若慈?
抛去大司马的关系不说,宫里的女人有很多,可真正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却屈指可数。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后宫从不缺莺莺燕燕
会温顺俯首、撒娇讨宠的女子,一抓一大把。
懂曲意逢迎,刻意讨好,用百般手段哄他开心的,更是不计其数。
也有贵妃那样,陪他走过登基动荡、并肩多年的旧人。
有华懿夫人那般温婉通透、熨帖人心的白月光。
可她们,终究都走了。
可阮若慈跟她们不一样。
她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波澜。
他对她的感情很难说。
不是天长地久的情感,也没有同甘苦、共患难,但就是有点舍不得失去她。
后宫佳丽虽多,却无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可这份舍不得,终究抵不过江山大局。
他是帝王,先有天下,再有私情。
情爱,从来只是深宫博弈里的调味剂,绝不能成为牵绊江山的软肋。
没办法,取舍两难,一直都是帝王的宿命。
可当高将军捧起虎符,来换她命时,他心里头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竟然不是这笔买卖怎么谈?
也不是魏家那边如何交代?
而是……阮若慈要是没了。
往后,谁还敢在他面前顶着一双清冷的眸子,不躲不闪地说一堆戳心窝子的话?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压下去了。
可那一瞬间,他骗不了自己。
皇帝起身,没有叫太监掌灯,独自推开了养心殿的后门。
月光铺了一地,他沿着夹道往西走。
守夜的太监远远看见了袭玄色龙袍,慌忙要下跪,却被他伸手止住。
就这样,一路无人通报,无人阻拦,走到了阮若慈寝殿的窗前
窗户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守在廊下的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倒在地,皇帝立即示意她不要出声,让她退下。
他站在廊下,隔着一扇半开的窗,看见阮若慈坐在灯前。
夜深了,她还没睡。
头发散着,披了一件白色的薄衫,手里捏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拓在窗纸上,眉眼朦胧,万般柔情皆藏在其中。
皇帝看了一会,才抬手叩了叩窗棂。
阮若慈一惊,转头望见窗外的身影,手里的书卷落在膝上。
皇帝一瞧,正是中秋宴上,她向太后许诺过要读的《女训》。
她慌忙起身下床。
见皇帝从门口走了进来,正要跪拜,他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免了,夜深了,不必多礼。”
他松开手,龙袍带起微凉的夜风,吹散了屋内些许暖意。
目光落在案前,一卷摊开的《女训》上,眸色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倒是勤勉,深夜还在看书。”
阮若慈垂下眼眸,身姿温顺,语气轻柔:“夜里睡不着,也不想荒废时日,宫中风波未平,臣妾唯有安分守己,静心自省。”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看似全然顺从,眼底却藏着通透的笃定。
她比谁都清楚。
清楚朝堂上的风波,清楚高将军的暴怒,清楚他面临的两难抉择。
皇帝看着她这副看似柔弱,实则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的不舍,又染上了一丝犹豫。
他定定看着她,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朕刚和高将军见过面。”
阮若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仍低着头。
皇帝继续说:“看他一个大男人哭红了眼眶,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故意顿了顿,瞄着阮若慈的神色:“三司会审,无非就是拖延时间,可拖到最后,总得有一个结果……你说是不是?”
“是。”阮若慈轻轻点头,依旧低着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朕今夜来,是想问你一句话,小慈,你想活吗?”
阮若慈缓缓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并没有眼泪
她用力抿了一下唇,声音很轻:“臣妾……想。”
皇帝点了点头。
他负手站在她面前,深邃的目光紧盯着她不放,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没有半点柔情,只有冷硬的坦白:
“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要提前说清楚。”
“朕怜惜你的聪慧,顾念你的特别,不愿再失去一个,能走进朕心里的人。”
“可若保你的代价太大,大到动摇朝局,触碰底线……”
他稍稍停顿,望着她抿得发白的嘴唇,终于吐出了凉薄的话。
“朕也会放手!”
“所以,这个活命的机会,朕给你,但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阮若慈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几下。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请皇上示下。”
皇帝低下头,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脊背,虽然单薄,却始终没有弯折成乞怜的姿态。
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
“明日傍晚,朕在御花园东侧的撷芳亭设宴,高将军会来,朕也在,你也来。”
阮若慈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惶:“皇上让臣妾……去赴高将军的宴?”
“不是高将军的宴,是朕的宴。”皇帝纠正她,“朕、你、他,三个人,没有宫人,没有旁人的眼目,你当面跟他谈,朕在旁边听着。”
“谈……什么?”
“谈你自己的命。”皇帝沉声道,“你想活,就当着朕的面,让他觉得你值得活。”
“朕不会替你说一句话,也不会替高将军做任何决定。”
“你的生死,全在明日的宴会上!”
阮若慈跪在原地,指尖攥着膝前的裙摆,攥得布料起了褶皱。
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过了很久,她缓缓叩首,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细弱却稳当:“臣妾……谢皇上……”
皇帝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关心的话:“明日风大,穿厚些衣裳。”
说罢,便迈入院中的月色里。
夜风掀起玄色龙袍的下摆,很快,就跟黑夜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