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若慈跪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
直到脚步声远去,彻底听不见半分动静,她垂着的眉眼,才骤然抬起来。
眼底泛红的柔软,温顺的怯意,卑微的惶恐,在一瞬间尽数褪去,换上了一片清冷透彻的漠然。
轻轻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
三个人的宴会?
有点意思。
哪有什么不舍?
哪有什么偏爱?
他从命令她去赴宴那一刻,就是将她置于险境。
阮若慈摇头笑了笑,走到案边,将翻开的女训重新合上。
她从没打算过翻看这本书,无非是做样子给他瞧罢了。
想到此处,她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对啊。
她一直在做戏给他看,又何必求他的一丝真心?
她只怪自己,也有糊涂的时候。
闻到他身上充满爱意的气息,竟会一时恍惚,错以为这九五之尊的心底,当真为她留了一寸私情。
可能有吧。
但却少得可怜。
若是跟旁的相比,就更不值一提了。
他说要给她一次机会。
可真见了高将军,她还哪有机会?
若高将军理智清醒点还好,看在皇帝在场,不敢当面做出什么糊涂事。
但若是伤心过度,恨她入骨,这一面,便是死局!
第二日清晨。
大司马魏琰不知从何处听闻撷芳亭私宴的风声,心急之下,暗中传信到翠微宫。
字里行间,处处透着急切,让她千万不能去赴宴。
他想到的,跟阮若慈一样。
高将军暴怒未消,心性又偏激刚烈。
私下里见面,就算皇上在场,也无异于羊入虎口。
信件里,大司马刻意提到,是魏家好不容易在朝堂上层层斡旋,才保住她这条性命。
一旦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让她称病不去赴约。
阮若慈一脸平静的看完,就将信交到了紫檀手里。
紫檀拿过去一瞧,急得手心里都是汗,反复劝她:“主子,当真不能去!若高将军情绪失控,动起手来,你要怎么办?”
阮若慈对镜梳着头发,轻声道:“怕什么?我又死不了。”
“是死不了,因为您是妖精。”紫檀道,“可还是要装装样子吧?他若一刀砍下去,你不死,岂不是暴露身份了?”
“若死了……更麻烦,还要再找个新身份入宫,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总之,还是不去为好。”
闻言,阮若慈放下梳子,从镜子里看向她:“去与不去,可不是我能说的算的,皇上深夜前来,只为通知我今日赴宴,岂还有别的退路?”
紫檀紧蹙眉头,将信件拿到烛火旁点燃,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也对。”她叹息一声,“皇上亲手设的局,想不入都不成。”
阮若慈继续梳妆,没再多言。
她早已看透。
皇帝昨夜的话,看似处处留情,实则却断了所有后路。
他说机会,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可真正的底牌,从来不在她身上。
紫檀急红了眼:“若是宴会上,高将军处处相逼,皇帝不制止怎么办?”
阮若慈却道:“不会,高将军若当着他的面把我杀了,他也不好跟大司马交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压根不去……”
“怎么会?”紫檀惊讶挑眉,“若他不去,岂不是将你交由高将军处置?不可能,哪有妃子单独跟臣子相处的道理,他不会这么做。”
阮若慈没说话,而是吩咐紫檀:“去给我挑一件最华丽的衣裳。”
紫檀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主子,你确定要这么做?贵妃刚过世,高将军本就一肚子怒火。”
“你平日里穿的素淡,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装扮隆重,还不得气死他?”
“让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阮若慈冷声道,“我又不是去装可怜的,而是去跟当朝有功之臣吃饭,自然要打扮隆重一些。”
紫檀不敢多言,转身走到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衣裳上轻轻划过。
她的指尖,突然停在一件绛紫绣金线牡丹的宫装上。
云锦织底,金线勾勒,衣摆处,用银丝绣着莲纹,袖口缀了一圈米珠。
整件衣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灯光一照,流光溢彩,华贵得几乎有些刺眼。
紫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了下来,又配了一条月白色蹙金披帛,一双绣了并蒂莲的软底锦鞋,铺在榻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阮若慈,到底什么都没说。
阮若慈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件衣裳。
金线牡丹,在烛火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每一朵花瓣,都用十几种深浅不一的丝线层层叠绣。
这是宫里顶顶尖的规制,是妃位才配得上的体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的米珠,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微微扬起嘴角。
“选的不错,果然够隆重。”
说完,她便躺在榻上看书,心绪平稳,没有半点要去赴死的紧张焦灼。
横竖躲不过去这场局,与其坐立难安,折磨自己,还不如静观其变,灵活应对。
看累了,就随手将书卷放在枕边,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一觉醒来,日头西斜。
天色刚好,不早不晚。
紫檀端着温水进来,见她睡醒,连忙上前伺候:“主子,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梳妆了。”
阮若慈点了点头,起身立在镜前。
往日在宫里,她素来穿得素净淡雅。
大多是浅白,藕荷,月青的素色衣衫,纹饰极简,从不戴华丽首饰,低调安分,藏尽锋芒。
自打入宫以来,除了册封莹妃那日,依规矩穿戴过一次规制礼服,就再也没有这般隆重装扮过。
可今日不同。
紫檀将绛紫金线牡丹宫装轻轻展开,铺在榻上,流光灼灼,华贵逼人。
阮若慈抬起双手,从容换上衣衫。
云锦料子柔软垂顺,贴合身形,剪裁得体,衬得腰身更加纤细柔美。
深沉的底色,沉稳又大气。
上面的金线牡丹栩栩如生,一针一线皆是精工。
走动之间,金纹流转,裙摆摇曳,像是满身牡丹随风盛放,贵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