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听到弃子两个字,高将军的情绪完全不似先前那样激动。
整个人怔愣地坐在桌前,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观阮若慈,就算她自己也是一枚弃子,却还能笑得出来。
神情自若地替自己斟酒,顺便也给高将军斟满一杯。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良久,高将军哑着嗓子问,“如此说来,你在皇上心里的位置,也不过如此!”
阮若慈抿了一口酒,轻轻放下杯子,含笑望向他:“我在得意,自己清楚自己是枚弃子。”
“而不是像将军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军衔再高又有何用?”
“真是可悲啊……”
“你……”高将军气得咬牙,“你不要太得意!若是我豁得出去,大不了被收了兵符,打入死牢,你这条命可就没了!”
“没就没吧。”她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将军总嘲讽我出身不高,正好借着此次机会,让你知道。”
“我卑微,你也没高贵到哪儿去。”
“我的命,照样能换你的命。”
“不都是一样贱嘛!”
“你……”他愤然起身,再次握住刀柄。
这时,窗外又刮起一阵风,枯叶哗啦啦地响。
树影在窗外上晃动,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只鬼魂在挠窗子。
高将军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向后看,雕花木门依然紧闭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你……”过了许久,高将军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当真不怕死?”
“怕。”她淡淡的说道,“但还不至于方寸大乱,不知将军愿不愿意听劝?”
闻言,高将军眯了眯眼睛,打量她几眼,才道:“你早就知道皇上的打算?”
阮若慈道:“我知道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将军现在知道了。”
“你故意来赴约,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他极力压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不想在她面前丢了面子,“你是为了活命?还是另有目的?”
阮若慈深深看了他一眼。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几下,映出一点幽深的光。
“我能有什么目的?”她道,“今晚这个局,我们两个都陷在其中,我只是比你早一步看清了,至于要怎么做,可由不得你我二人说的算。”
高将军沉默了很久。
他低垂着头,盯着桌上洒得到处都是的酒水,酒液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我认识皇上十年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比刚才稳当了不少,“如果不是他发现我的才能,我就只是个给他牵马的杂役。”
“我从来没想过背叛他,但你的话,我却不能不信……”
“因为,我太了解皇上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十年的交情,都换不来一颗安心丸吗?”
阮若慈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酒杯捏在手里,温热的酒气,从杯口缓缓升起,模糊了视线。
高将军冷不防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你说得对。”
“将士们认的是高将军,不是皇帝。”
“百姓喊的是高将军威武,不是吾皇万岁。”
“这些年,我只顾着自己痛快,却忘了把腰弯下去了。”
“是我的错,怪不了任何人!”
他伸手去抓酒壶,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酒壶已经被他无意中拍碎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那是握了半辈子缰绳和刀柄,留下来的痕迹。
这时,阮若慈拿起自己身边的酒壶,又替他斟满一杯酒,然后,将酒壶留在他面前。
高将军并没有端起酒杯,只是盯着里面的酒水看,像是走神了。
片刻,他开口,又是一贯的冷哼:“说完了?”
“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杀害贵妃的事实!”
“皇上既然安排你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同样都是弃子,我杀你,却毫不费力!”
“为了给我妹妹报仇,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兵符、荣华富贵,统统都不要了!”
“只不过,跟你这个贱人同归于尽,着实拉低了我的身份。”
他的指尖死死捏住酒杯,眼底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一边是,十年君臣的知遇之恩。
一边是,妹妹惨死的血海深仇。
两股念头,在他心里来回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同归于尽?”阮若慈轻轻扬了扬眉,不见丝毫慌乱,“将军,你仔细想一想,就算你今日拼死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
她微微前倾身子,轻声道:
“你以为,杀了我,贵妃就含笑九泉了?”
“皇上只会对外宣告,你因贵妃亡故,迁怒于妃嫔,癫狂行凶!”
“你身死名裂,高家的满门,都要跟着一并倾覆!”
“你连妻子、儿女的性命都不顾惜了?”
“不仅如此,到那时,贵妃落下的,是有一个暴戾兄长的名声。”
“世人不会觉得,你在替她报仇,只会说她祸及宗族!”
“这便是你,拼上一切想要的结果?”
高将军浑身一震,原本绷紧的肩膀猛地垮了半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那又如何?大仇当前,谁还顾得上身后名声?”
“可贵妃生前争了一辈子,求的从来都不是玉石俱焚。”阮若慈目光定定地望着他,“她处心积虑稳固高家,步步为营。”
“是希望高家长久屹立,盼着家族荣华、代代相传。”
“倘若,她泉下有知,看见你为了杀我,把整个高家拖入深渊。”
“你猜,她会不会气到吐血?”
这番话,像一记重拳,直接闷在高将军的脸上。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贵妃生前的模样。
她在外人面前跋扈,可单独面对他时,却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哥哥,你在外头打打杀杀,我不拦着,可高家不能折在你这个莽夫手里!你得看的更长远些……”
过了片刻,他红着眼眶望向阮若慈,仍是咬牙切齿:“那又怎样?难不成,贵妃的仇,就这么算了?”
“仇,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报仇,不该用赔上全族的法子。”
阮若慈缓缓靠回椅背上,不再看他,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上的花纹:“今日这局,皇上要的,从来不是你我的性命,他要的,是你手里的虎符。”
“我死,虎符到手。”
“你死,虎符依然到手。”
“无论我们谁倒下,得利的,都只有龙椅上的那个人。”
“我们又何苦遂了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