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死死攥着酒杯,胸口又闷又堵。
终于可以理解,妹妹为何会被这个女人气到吐血了。
她的确有把人气到吐血的本事,却又不能把她怎么样。
他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粗人,没读过几天书,只懂得一些兵法,却不知道如何运用到日常生活中。
打仗只分输赢,报仇只论死活。
他不懂这些绕来绕去的算计,只觉得心累。
可阮若慈的话,显然不是假话,可越是真,就越堵得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红着眼睛,咬着牙低吼:“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认栽?让我眼睁睁的放了你?贵妃的仇,就这么咽进肚子里?”
阮若慈抬头,神色平静,没有退让,也没有挑衅的味道:
“我没让你认栽,更没让你忘了仇恨。”
“你恨我,是应该的。”
“贵妃的死,多少跟我有点关系,我没有不承认吧?”
“可具体关系大不大,还要等三司的会话,急不来。”
“我只是想奉劝你一句,需得拎得清轻重……”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直白点破眼前的死局:
“如今这种情况,无论是你杀了我,或是我杀了你,无疑是两败俱伤。”
“我死了,皇上转头就定你个恃功骄纵,擅杀宫人,癫狂犯上的罪名。”
“并且,魏琰也不会放过你。”
“你死了,高家满门跟着陪葬,你妹妹一辈子苦心保住的家族,就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你要是被我牵制住,死在这里,皇上直接收走你的兵符,顺理成章的收回所有兵权,照样是最大赢家。”
“说白了,无论咱俩谁死,皇上都稳赚不赔。”
“我们何必当傻子?命就那么不值钱吗?”
闻言,高将军的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已经彻底乱了。
他恨阮若慈,恨不得立刻拔刀斩了她,替妹妹偿命。
可他更怕。
怕自己一时冲动,毁了整个高家,辜负了妹妹一辈子的苦心。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憋屈和不甘:“你这个女人,到底想怎么样?让我放你走?安然脱身吗?绝不可能!我做不到!也不甘心!”
“不用你甘心。”阮若慈淡淡开口,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更用不着你放下仇恨。”
她抿了口酒,沉声道:
“这样吧。”
“我们今日,暂且各退一步,活着走出这里。”
“你保全高家,保住兵权,我保住性命,熬过这一场死局,怎么样?”
“在外人眼里,在皇上眼里。”
“就是你我二人对峙争执、互相制衡,谁都没有逾矩,没有闹事。”
“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皇上也抓不住任何把柄。”
阮若慈望着他纠结暴怒的模样,继续道:
“恩怨归恩怨,活路归活路。”
“你是武将,不懂朝堂阴私,可你也该懂得最浅显的道理……”
“人活着,才有报仇的机会。”
“今天同归于尽,你是赔了性命,又赔了家族的蠢人。”
“还不如等到来日,待你安稳立足,权柄在手,再想翻旧账,随时随地都可以。”
“现在逞一时意气,除了白白送死,成全了帝王算计,什么都换不回来,更对不起你妹妹。”
高将军僵在原地,放在刀柄上的手微微发抖。
恨,是真的恨。
他简直恨透了这个女人。
尤其知道她有这么多心机,这么能言善辩后,就更想杀了她。
只不过。
他是莽夫,但不是蠢夫。
赌不起高家满门的性命,也赌不起妹妹一辈子的心血。
烛火摇曳,映着他又怒又憋屈的脸,满眼都是挣扎。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戾气:
“你要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日后,我必定让它应验!”
“我放你走,不是原谅了你,更不是怕了你。”
“只是不想让高家,毁在我的手里。”
“这笔杀妹之仇,只要我高某人在世上一日,就一刻都不会忘。”
“待到来日,自会找你血债血偿!”
阮若慈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我等着,只要我们今日能平安出去,往后的恩怨,便各凭本事吧。”
高将军死死盯着她,眼底的杀意依旧浓厚,却终究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这一局,他憋屈至极,却不得不认。
为了家族,只能咽下满腔怒火,暂且隐忍。
僵持许久,高将军才深深地看了阮若慈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太多不甘。
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踏出房门。
木门被打开,带进来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散了满室紧绷到窒息的杀气。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阮若慈依旧端坐,神色丝毫不变。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不见丝毫劫后余生的侥幸,只有一派沉静淡然。
没过多久,楼梯上,就传来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正是守在一楼门口的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上阁楼,进来查看动静。
阮若慈记得这张脸,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只不过,她没有点明,而是假装不认识。
当小太监探进来一颗脑袋,本以为会看到一幅血腥场面时。
意外的是,屋内烛火安然。
身着盛装的阮若慈安然无恙的坐在桌前,衣衫整洁,神色从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一丝狼狈都看不到。
小太监当场愣住,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僵在门口,愣了好一会,才调整好神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语气里,仍带着藏不住的惊疑:“娘娘……您……您没事?”
他实在想不通。
皇上摆明了想借刀杀人,把她扔进高将军的复仇怒火里,本是必死之局。
高将军恨她入骨,又刚烈暴躁、不计后果,怎会放过了她?
阮若慈端起酒杯,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我为何会有事?”
小太监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只能委婉试探:“刚才……楼上的动静很大,奴才在底下听得心惊。”
“还以为,高将军脾气不好,跟娘娘起了争执……”
“看到娘娘安然无恙,奴才就放心了……”
阮若慈浅浅一笑,放下酒杯,抬头看向他:
“将军身负家国重任,手握兵权,身居高位,自然分得清,公私轻重。”
“私怨是私怨,可君臣分寸,家国大局,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贵妃的死,他痛彻心扉,一时悲愤难平,跟我起了争执,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终究是镇守山河的大将,绝不是不顾全大局的鲁莽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