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听得心头一震,急忙低下头,不敢再过多揣度。
阮若慈低垂眉眼,把眼底的精明遮了个严实,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急不慢:
“刚才,你听见我们二人起争执,不过是将军心中郁结难平。”
“丧妹之痛,短时间内,任谁都难以释然。”
“他一时情绪激动,言语过激。”
“我身为皇上妃嫔,自然懂得体谅武将的苦楚,不会与之计较。”
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
听着像是无奈,又像是有点委屈,还带着几分为了皇上,甘愿受辱的硬气。
“争执过后,将军已然冷静,他分得清何为私仇,何为君臣,何为家国,并没有因一己私怨乱了分寸,更不曾逾矩放肆。”
她抬起头,语气依旧淡淡的:“罢了,不说那么多了,你抓紧回去复命吧,如实禀告皇上即可。”
“今夜无事。”
“只是一场寻常的争执,没有逾规,没有失态,更没有丢了前朝及后宫的颜面。”
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把一场帝王布下的死局,掰成了将军悲情抒怀、她自己温顺守礼的寻常小事。
既抬高了高将军,让皇上挑不出武将跋扈的错处。
又保全了自己,落了个温顺懂事、胸襟大度的名声。
从头到尾,跟阴谋扯不上半点关系。
小太监全程静静听完,把头压得更低,彻底不敢再轻视她,躬身行礼:“是,奴才谨记娘娘所言,定一字不差地回禀皇上。”
说完,他不敢多留,依旧躬着身子退下,脚步匆匆的下了楼。
阁楼重归寂静。
阮若慈望着摇曳的烛火,脸上从容的笑意,也一点点的散了,只剩眼底一片幽深的冷寂。
果真是无毒不丈夫。
好狠的帝王,好毒的算计。
皇上今夜要的,就是两败俱伤。
要么,高将军把她杀了,背上跋扈弑上的罪名,株连满门,顺势收回兵权。
要么……
皇上大概也猜不到,她能把高将军反杀。
毕竟,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就算有点小聪明,也算计不了一个浑身戒备的武将。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反杀。
可一旦真动了手,就算让皇上刮目相看,也会让他从此处处防着她,像防着那些居心叵测的朝臣一样。
这不是她要的。
她不想出风头,只想把锋芒藏起来,等真要命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更何况,靖南王一直虎视眈眈,私底下,已经开始行动,眼下,根本不是除掉高将军的时候。
皇帝还用得着他。
她也不想称了靖南王的意。
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没关系,她可以等。
那就等着哪一天,皇上用不着高将军了,再看一场卸磨杀驴的好戏。
连高将军自己都说了。
他是皇上一手提拔的人,知道皇上太多的秘密。
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迟早是一枚,被无声无息抹掉的弃子!
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四两拨千斤,硬生生破了这场死局。
也不知道,皇上听完小太监的回禀,会是什么脸色?
她倒真有点好奇。
夜已经深了。
她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窗外说了句:“多谢将军暗中保护,我没事,你们也赶紧走吧。”
窗外,只有风吹树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外面才传来回应:
“是,臣告退。”
“是,臣告退。”
竟然是两个人。
魏凌烽跟魏凌珩两兄弟。
大司马听说阮若慈去赴约,急得不行,派了两个儿子冒死来守着。
两人武功高强,皇上又刻意支开了所有守卫,所以,他们藏在三楼窗外,一直没被发现。
刚才,听着阮若慈在里面跟高将军周旋,两兄弟在窗外都替她捏了把汗。
魏凌烽、魏凌珩隐在檐外的暗影里,屏着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屋里那一番,步步惊心的拉扯,他们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兄弟俩心里,都忍不住震动。
今夜这局面有多凶险,他们比谁都清楚。
高将军一身血海深仇,性子又烈,握着兵权,本是个说杀就杀的人。
换作旁人,早就血溅当场。
可阮若慈硬是凭着几句话,不慌不忙的,把武将的杀气压了下去。
每一句话,都点在利害上,戳在软肋上。
既保住了自己,又不触怒皇权,还给高将军搭了个台阶下。
这份隐忍和心智,实在不像是寻常宫里的女子。
魏凌烽素来话少,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动容。
魏凌珩眉头微皱,心里却彻底明白了。
这位莹妃,果真有护住聿谦的本事,但也着实不简单。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敢久留,趁着夜色深重,足尖轻点瓦檐,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没入黑夜里。
养心殿内。
夜已经很深了。
皇上既没有翻牌子,也没有休息。
一个人坐在御案前,等着撷芳亭传回来的消息。
他有点心绪不宁,随手翻着奏折,却连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时不时起身在殿里踱两步,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顺喜跟了他将近二十年,最懂皇帝的心思。
可今夜,连他也被赶了出来,只能守在殿外,隔着门缝,看里面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王顺喜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三年前,舒妃在冷宫里走的那晚,皇上也是把自己关在养心殿里,谁都不让进。
那一夜,他也是这样来来回回地走,连声叹息都没有。
王顺喜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在他眼里,不管皇帝心思多重、手段多狠,他都觉得情有可原。
没别的,就因为他是皇帝。
一个不能随心所欲的皇帝。
一个一辈子,都在隐忍硬撑着的皇帝。
王顺喜还记得,头一回见皇上的时候。
那会皇上还小,缩在殿门口,怯生生的,半点没有皇子的样子。
见了人就躲,不敢使唤下人,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一点都没错。
就算是皇子,没了亲娘护着,也一样活得战战兢兢,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小孩硬气。
想到这里,他真想冲进去劝一句:“皇上,您这是何苦呢,身边留个贴心人不成吗?”
可他不敢。
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