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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皇帝神色淡漠。

在他的预料中,撷芳亭必定要出人命。

不是阮若慈死,就是高将军闯下大祸。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不愿直面的。

没过多久,小太监快步进来,跪在地上回话:“皇上,撷芳亭那边完事了……”

帝王走到御座前坐下,连头都没抬,抿了抿唇,才问:“如何了?”

小太监垂着头,据实回禀:“回皇上,高将军跟莹妃娘娘在阁中争执了几句,没有动手,也没有太过激的举动。”

“将军虽然心里悲痛,但一直守着君臣的本分,没有失了分寸。”

“莹妃娘娘也是个好脾气的,体谅将军的丧妹之痛,没跟他计较什么。”

“最终,两人各自散了,阁楼里,什么事都没发生……”

皇帝胡乱翻奏折的手,猛地顿住了。

殿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意外,还有一股令人心慌的审视。

他算计过人心,算计过怒气,也算计过高将军莽夫的冲动。

唯独没算到……

一枚他随手摆弄的弃子。

竟然能凭一张嘴,把暴怒的武将按住!

她竟然活下来了。

从必死的局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还落了个君臣两全,干干净净的局面。

他太了解高将军了。

那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有仇必报、性情刚烈。

居然能忍住杀妹之仇,按捺住戾气,守住分寸?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武将自己想通的。

只能是阮若慈。

可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又是怎么劝的?

这女子的心智跟城府,还有拿捏人心的本事,比他想象中的可怕得多。

帝王沉默了很久,声音压得低低的:“果真无事?”

小太监脊背发凉,不敢揣测圣意,低着头回答:“回皇上,奴才如实禀报,确实无事。”

皇帝的目光猛地一沉,勾了勾唇角,笑意却冷得厉害,根本压不住心底复杂的情绪,直言道:“倒是朕,小瞧她了!”

小太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有股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连烛火都晃了晃。

帝王垂下眉眼,脸上的温和全没了,只剩下一片阴沉。

他驭人无数,制衡朝臣,拿捏藩镇,从没有哪次的算计,落了空。

可今夜,却实实在在地栽在了一个后宫女人的手里。

他本来布好死局,坐等两败俱伤,好顺势把兵权收回来,永绝后患。

到头来,却是一点风波都没起。

高将军安然无恙,戾气尽收,依旧守着君臣本分。

阮若慈毫发无伤,清清白白,连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皇帝搁在案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高将军那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就难收回去的刀,见了仇人,必定要见血。

能让这把刀自己归鞘,绝不是什么顾全大局几个字,能说清楚的。

只能是阮若慈,看透了所有利害,把帝王的算计,全摊在明面上。

又拿高家的命脉,逼得高将军不得不忍,不得不退。

最厉害的是,她还做得非常周到。

把功劳全推给武将,把自己摘成个老老实实听吩咐的。

让人连把柄都抓不着。

过了好半晌,帝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忌惮:“藏锋守拙,步步求生,好一个阮若慈!倒是把朕的棋局,看得透透的。”

他抬眼,冷声吩咐:“派人暗中盯紧高将军,查他回府后的一举一动。”

“再调派人手,日夜盯着翠微宫的动静。”

“她说了什么,见了谁,全给朕报上来,不许漏掉一个字!”

“奴才遵旨。”

第二天一早。

皇帝下了早朝,便传阮若慈去养心殿。

她依旧是寻常装束,没有刻意打扮。

缓步走进殿里,身姿恭顺,低垂着眉眼,看不出半点昨夜交锋的锐气。

“臣妾参见皇上。”她从容跪拜。

帝王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好一会,目光幽深,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语气听上去平和,却处处透着不满跟试探:“昨夜撷芳亭,高将军满腔恨意,暴怒至极。”

“朕本以为,你难逃一死。”

“没想到,你竟能安然脱身,还落得一片太平。”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道:“阮若慈,你倒是很有本事。”

“能让一柄出了鞘的屠刀,硬生生自己收了回去。”

“告诉朕,你昨夜,到底都跟他说了什么?”

阮若慈面上依旧温顺,不慌不忙地叩首回话:“回皇上,臣妾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敢说。”

“将军忠勇刚烈,心怀家国,心中自有分寸。”

“昨夜,他不过是痛失至亲,一时情难自抑,胸中郁结无人可诉。”

“臣妾只是静静听着,体谅他的悲痛,容忍他的怒气,不曾争辩,也不曾顶撞。”

她直起身子,目光坦坦荡荡的:“臣妾明白君臣有别,大局为重。”

“皇上要的是,江山安稳、将帅守礼。”

“臣妾一个后宫妃嫔,怎敢挑拨是非、激化君臣嫌隙?”

“唯有安分守己,容让隐忍,不惹纷争……”

“将军终究是国之柱石,分得清私怨跟朝纲。”

“昨夜无事,是将军顾全皇上,顾全高家的缘故,臣妾半点功劳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没有邀功,也没有凸显自己的智慧,更没有展露锋芒,甚至把自己说得微不足道。

把高将军的克制,全归于忠君。

把自己的安稳,全归于本分听话。

半点不让皇上抓住,她操控武将,结党谋算,心机太深的把柄。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她表面越温顺谦卑,话越说得滴水不漏。

他心里的忌惮,就越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枚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弃子,从来就不受任何人摆布。

看着温顺,实则心如明镜,步步为营。

黄帝的眼底,有暗流涌动,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好一个安分守己,好一个顾全大局。”

“阮若慈……你真是,越来越让朕刮目相看了!”

话音温柔,却冷得扎人。

这一局,她活下来了。

却也彻底让皇帝,盯上了她的城府和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