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挣扎着要起来行礼,却被皇后轻轻按住:“病着就别动了,躺着吧。”
他从榻上好奇地抬起头,向床上望去,看着皇后娘娘温温柔柔的模样,心里还暗暗的想。
皇后娘娘来探望母妃了,母妃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为什么要在半夜来呢?
娘娘平时很忙吗?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皇后的视线,就落在了老大夫身上。
老大夫正蹲在药炉边熬第二副药,看见皇后进来,慌忙起身行礼,话还没说利索,皇后脸上的笑,就收起来了。
她仰起头,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这是谁?怎么瞧着面生?”
寝殿内,静得只剩药炉的咕嘟声,一名宫女低声回禀:“回娘娘,是华懿夫人私下召入宫中的……民间大夫。”
“哦。”皇后轻轻应了一声,低头整理一下袖口,嘴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后宫禁地,外男擅入,冲撞宫规,按律该当如何?”
没有人敢答。
可她带来的侍卫却动了。
他们一拥而上,长刀抽出来时,带着一道寒光。
他看见那道白光一晃,老大夫还没来得及转身,刀尖就刺进了他的后背。
鲜血溅了出来,溅在药炉上,溅在刚熬好的药碗里,黑褐色的汤药,被血色染得变了样。
老大夫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好像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死了。
他吓得浑身僵住,连叫都叫不出来。
只看见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温热的、粘稠的,一路向他的床榻淌了过来。
母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脸色煞白,想要挣扎起身,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
整个人重重跌回枕头上,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皇后娘娘回过头,看了母妃一眼,走过去,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
动作轻柔极了,声音也温柔极了:“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养着才是,莫要急火攻心,伤了身子。”
母妃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求情,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猛地将被子盖在头上,只留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暗中观察。
其实,他不想看,甚至想把眼睛捂上,可又实在担心母妃的安危,不能不看。
突然,缝隙被什么名贵的布料挡住了,被子被人掀开。
他看到皇后站在自己榻边。
她弯腰看向他,眼里带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聿谦吓着了吧?可怜见的,小脸都白了。”
他呆呆地仰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早已糊了一脸,哭都不敢哭出声。
皇后娘娘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声音又轻又柔:“聿谦乖,告诉母后,刚才那些,你都瞧见了?”
他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的笑意更深了,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凉凉的,像蛇爬过皮肤:“聿谦还小,眼睛太干净了,不该看这些脏东西。”
她站起身,朝身后的云岫微微颔首。
然后,两名宫女端着一只青瓷碗走过来。
碗里盛着黑黢黢的汤药,气味刺鼻得很,隔着老远,他就已经想吐了。
他吓得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
母妃也摔下床,想来救他,急得口吐鲜血。
皇后的内侍们见了,把母妃的两只手轻轻按住了,又将她重新抬回床上。
母妃哭喊着:“娘娘!求您了!聿谦才五岁,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娘娘,求您饶了他……”
声音嘶哑破碎,像被掐着脖子的鸟儿。
他已经被宫女从角落里拎了出来,一只大手牢牢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着碗沿就往他嘴里灌。
汤药冰凉凉的,苦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挣扎着往外吐,可嘴被捏着合不上,药汁顺着喉咙咕咚咕咚往下灌,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拼命扭头,想要躲开,却有人掐着他的脖颈,非常用力。
滚烫的疼,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烧进胸腔里,烧进了肚子,烧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在榻上打滚。
他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依旧温温柔柔的:“聿谦受了惊吓,需安神定惊,本宫特赐的这碗药,对他有好处的。
华懿妹妹别担心,过几日便好了。”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凤辇的金铃声也远了。
殿门被重新合上,昭华殿,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蜷在榻上,浑身滚烫像被扔进了火里。
喉咙里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他张着嘴,想喊母妃。
可嗓子里,只有呜呜的破碎声音,什么都喊不出来。
母妃拼了命从床上滚下来,跪爬到他身边,把他搂进怀里。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额头上,脸上,嘴唇上。
母妃抱着他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聿谦别怕,聿谦别怕,娘在呢,娘在这儿呢……”
他烧了三天三夜。
迷迷糊糊间,只记得有人给他擦身子、换衣裳,有人往他嘴里灌米汤。
母妃一直守在他身边,手掌贴着他的额头,从没离开过。
第三天的清晨,他终于醒过来,浑身汗淋淋的,喉咙里,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他张开嘴,试着叫了声:“母……妃……”
声音出来了。
沙沙的,小小的,却清清楚楚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又惊又喜的,想再喊句母妃给她听。
可目光越过母妃的肩膀,落在殿门口。
他看到,那里立着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
云岫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子点心,冲他笑了一笑。
这一笑,让他浑身都冷了。
他猛地想起来,昏迷期间,他听皇后娘娘说过。
他是高热惊疾、伤了声脉,从此,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嘴边的“母妃”两个字,又吞回了肚子里。
片刻,他重新躺下,再也不发出半个字。
母妃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廊下的云岫。
母妃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慢慢把手掌从他额头上移开,摸着他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