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了哑巴皇子,还挪去了偏殿居住。
宫里人人都知道,二皇子的嗓子烧坏了,从此不会说话了。
他既不能走路,也不能讲话,时间长了,很多人都不记得有这个皇子了。
他每天坐在昭华殿的窗下,看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
看母妃一天天消瘦下去,看御膳房送来的饭食,一日比一日粗糙。
他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夜晚,母妃咳得厉害,他就把耳朵塞进被子里。
不是嫌吵,而是不敢去听。
他怕母妃的咳嗽声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他甚至害怕见到父皇,即便母妃病成这样,她也依旧没有失宠。
每个月,总有两三日,父皇是要留宿昭华殿的,可却很少去偏殿看他。
父皇留宿的夜晚,母妃的咳嗽声就轻了,她不敢,怕打扰他休息。
母妃走的那天,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他小小的指头。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聿谦……别哭……好好活着……”
他张了张嘴,“娘”字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烫得像皇后当年的那碗毒药。
他满脸是泪,却没有一丝一毫哽咽声,两年的时光,他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泣。
“聿谦……听莹娘娘……的话……活着……”
他拼命点头,很想大声喊一声“娘”。
很想让她带走这个声音。
可母妃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眼底全是满满的哀求。
她只希望,他活下去。
尽管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只要活着就好。
他发现,只要自己微微张开嘴巴,母妃的瞳孔里,就会出现恐惧两个字。
她怕他会说话?
还是怕别人知道,他会说话?
良久,他还是选择了闭上嘴巴。
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血来,眼泪汹涌而出,掉在母妃的手背上。
他拼命点头,点头,再点头。
母妃终于弯了弯嘴角,像是笑了。
然后,抓着他的手,便慢慢地松开了,软软地垂在锦被上。
她走了。
他神情木讷地跪在床边,自始至终,都没能喊出那声“娘”。
深秋的风吹过来,将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缩在阮若慈的怀里,浑身仍在发抖。
阮若慈无声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梳理他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另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他整个人护得严严实实。
聿谦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声,安稳而有力,跟母妃的心跳很像。
阮若慈低头看着他,轻声道:“说出来,心里舒服点了吗?”
聿谦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还怕吗?”她问。
闻言,聿谦抬头看向她,抿了抿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
“你不怕。”阮若慈道,“乖,跟我说一遍,你不怕。”
“我……怕……”
“不,你不怕。”
“我……不怕。”
“重新说一遍。”
“我不怕……”
“再说一遍。”
“我不怕。”
阮若慈终于笑了,将脸贴着他耳边,声音很轻,却吐字清晰:“是不是觉得,我很强人所难?”
“没有。”聿谦轻轻摇头,“你是正确的。”
“为何这样说?”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越怕……就越容易被人欺负……”
“聿谦真聪明。”阮若慈满脸是笑,将他抱得更紧了,“那我再问你一遍,还怕吗?”
“我不怕!”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大了一点。
“嗯。”她微微颔首,“从前,你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怕得要死,也没人知道。”
“从今往后,在我跟紫檀面前,你想哭就哭,想喊就喊,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什么皇上、皇后的,都不要去想,因为,有我在呢。”
“谁再敢碰你一根头发丝,我一定让他们拿命来偿!”
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把自己更紧地埋进她怀里,用轻轻颤抖的声音说:“……好。”
他脑子里,闪过廊下云岫似笑非笑的眼神,皇后温柔皮囊下的狠毒手段,还有老大夫,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这些画面,经常在他眼前飘过,此刻,却越飘越远了。
阮若慈低头看着他,越看越喜欢。
所有的磨难,都不是白遭的。
这个仅有七岁的孩子,拥有同龄人无法超越的心性。
他可以喜怒不形于色。
两年时间,不跟任何人吐露心声。
所有的情绪,都自己担着。
所有的恐惧,都自己消化。
这样的孩子,将来怎能不成大器?
小小年纪,便学会了收敛锋芒。
把聪慧,敏感,洞察力,全部藏进沉默的外壳底下。
宫里的人,只当他怯懦愚钝。
一个不能走路、讲话的皇子,没有争储的威胁,不必提防,只需报以几分无关痛痒的怜悯,便可以了。
日复一日,聿谦活在无声的世界里。
别人的闲谈,算计,争吵,全都落在他的耳朵里。
他不能开口,却学会了观察。
看人的眉眼,听语气的细微变化。
从一句客套的问候里,分辨出真心跟虚假,从一次礼让中,掂量权力的轻重。
深宫磨人,却也最历炼人。
若问这宫中谁好谁坏,恐怕,聿谦比她更清楚。
只因,他见过最赤裸的世态炎凉。
菊圃的秋风,还在吹拂。
阮若慈将浑身发抖的聿谦紧紧抱在怀中。
刚才,他把昭华殿那一夜血淋淋的往事,断断续续的吐露出一大半。
哭过之后,小小的身子依旧在发抖。
紫檀蹲在一旁,眼神冷得可怕。
听完这一段尘封的秘事,她从心底对这个地方厌恶至极,简直比妖界还可怕。
阮若慈轻轻拍着聿谦的后背,掌心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脑。
“这么多年,你独自守着这个秘密,一定很累吧?”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真的从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分毫?”
聿谦将脸埋在她衣襟之间,鼻尖全是好闻的香气。
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香。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