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会说话，这件事，却能死死守住两年。
可刚才，蛇去袭击阮若慈的时候，他却慌了。
所有的恐惧顾虑，在一瞬间，全部被抛到脑后。
他顾不得皇后的威胁，顾不得自身、以及外公家的祸福，下意识地冲破多年的枷锁，出声提醒。
只是为了救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展露自己会说话的秘密。
聿谦抬起通红的眼眶，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的望着阮若慈。
“我……谁都没有告诉。”他的嗓音依旧沙哑，音量压得极轻，眼睛看向四周，拥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谨慎，“父皇，皇后，外公，舅舅，包括一直照顾我的惠娘姑姑，谁都不知道……”
阮若慈心头一软。
何其沉重的秘密，压在一个仅有七岁的孩子身上？
“为什么是我？”她轻声问。
聿谦的指尖，攥紧她的衣衫，低着头说：“因为蛇要咬你，我不想……看着你受伤。”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暖得阮若慈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他把性命、外公家族的安危全部压在闭口不言上，却为了护她，甘愿赌上了一切。
阮若慈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秋风吹过菊圃，枯黄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我明白了。”她缓缓开口，“你愿意把最大的秘密交付于我，这份心意，我绝不会辜负。”
“今日，你开口之事，此地，只有你、我、紫檀三人知晓。”
她抬起头看向紫檀，神色郑重：“紫檀，刚才听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
“一旦泄露，便是置聿谦于死地。”
紫檀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一副“你怎么连我都信不着的表情”，可很快，她便神色肃穆道：“奴婢谨记，便是丢了性命，也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
得到这份承诺，聿谦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可多年的警惕，已经深深刻进了骨子里，即便情绪稍有平复，他依旧下意识地扫视四周。
目光扫过花丛阴影、廊柱后方，提防暗处潜藏的眼线。
阮若慈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赞叹。
别人只看见，聿谦的残疾跟沉默懦弱，可几番相处下来，她渐渐看清了内里。
这个孩子，绝非池中之物。
绝境之中，懂得隐忍蛰伏，能扛住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惧跟委屈。
并且，观察力敏锐，别人忽略的细节，他全都记在心底。
心性坚韧，小小年纪承受着血海深仇，既没有疯癫，也没有自暴自弃。
更难得的是，他的心中，仍然存有情义，分得清善恶，懂得知恩图报。
身处吃人的深宫，无数人沉溺享乐，或是急功近利、争权夺势。
聿谦却在无声的角落里，默默观察，默默沉淀。
若是有人好好引导，给他机会，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是一块蒙着厚厚尘土的璞玉，只要拭去浮尘，内里的光华，是不可估量的。
阮若慈心中已经生出栽培之意，可眼下，万万不能显露半分。
皇后虎视眈眈，皇帝心思难测。
若过早展露聿谦的才干，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便继续蛰伏吧。
无声无息的。
待到某一日，再跳出来，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松开怀抱，抬起手，用帕子温柔地擦去聿谦脸上残留的泪痕。
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道：
“往后，在没有外人的地方，在我跟紫檀面前，你若是想说话，便可以说，放心大胆的说。”
“只是在外人跟前，依旧要守好你的秘密，现在还不是时候。”
聿谦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只用手势跟眼神交流，压抑着表达的欲望。
如今有一处小小的角落，终于可以不必再伪装成哑巴，畅所欲言了。
这份松弛，对他而言，弥足珍贵。
他深深看着阮若慈，小声回答：“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牢。”阮若慈表情严肃，“会说话，只不过是你的底牌，而不是炫耀的资本。”
“真正的厉害，不是口若悬河，出口成章，而是看透局势，懂得何时该言，何时该保持沉默。”
“这么多年的沉默，不能白白熬过去了。”
“你的眼睛，你的心思，都比许许多多满口巧言的人，更加通透。”
“这是你的优势，应当保持下去。”
聿谦认真听着，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
从前，他沉默，纯粹是求生，是被逼无奈。
而今日经过阮若慈的点拨，才隐约懂得，沉默也可以是武器，是蛰伏的手段。
“很多人，看不起不能说话的你。”阮若慈继续道，“他们在你面前毫无顾忌地议论阴谋，评判朝堂，吐露私心。”
“他们以为你听不懂，以为你懵懂无知。”
“可实际上，你尽收眼底。”
“这些，全都是你的资本。”
这话，如同一点星火，点亮了聿谦混沌的心。
过往无数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御花园的偶遇，大殿之上的朝会余谈，宫人们私下窃窃私语，彼此倾轧的对话。
所有人，都不防备一个哑巴孩童，无数机密，就这么毫无遮掩的落在他耳中。
从前，他只觉得这些话冰冷可怖，如今才明白，这是独属于他的机缘。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褪去刚才哭过的迷茫，透出沉淀后的清明。
阮若慈看得心中了然，这孩子一点就透，的确是值得悉心培养的料子。
“不过，锋芒不可外露。”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刚刚飞扬的心气按了下去，“越是手握底牌，越要藏得严实。”
“皇后何等精明，皇帝何等多疑。”
“一旦他们察觉你并非真哑，昭华殿的惨剧，便会再度上演。”
聿谦挺直脊背，瞬间清醒，重新归于沉静。
“我会加倍小心，绝不会冒失。”他低声保证，眼神坚毅。
一旁的紫檀，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被困在哑巴的外壳下，受尽冷眼，如今，总算遇见能够看懂他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