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有一群小太监搬着赏赐从此路过,看样子,是去往毓秀宫的方向。
为首的,正是当初阻止紫檀侍奉阮若慈的苏谨安公公。
他老远就看到三个人,刻意带着人绕路前来,躬身请安道:
“奴才给莹妃娘娘请安,给殿下请安。”
“苏公公请起。”阮若慈起身道,“公公这是要去哪儿?”
“回娘娘的话,老奴奉皇上之命,去给宸妃娘娘送赏赐。”
“宸妃……”阮若慈低声道,听闻皇上这几日,一直宿在她宫里,看来是旧情复燃了。
说话间,苏谨安微微抬头,偷偷看向紫檀,恰好,紫檀也在看他。
两人一对视,苏谨安先是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万万没想到,当初被他嫌弃长得胖、不适合伺候宠妃的丫头,如今竟成了莹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紫檀一脸得意地对他扬了扬眉,却一点都不招人反感,模样依旧讨喜。
“行了,公公快去忙吧,本宫也该带殿下回去用膳了。”
“是,奴才遵旨,娘娘请身子。”
待人走后,阮若慈重新蹲下自身,笑着对聿谦竖起了大拇指。
原来,刚才听见脚步声,聿谦几乎是本能的,瞬间闭上嘴巴,垂下头,神色变回往日怯懦寡言的哑巴皇子。
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像是刚才那场推心置腹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转换之快,如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破绽。
看来,危难里练出来的警觉,已经刻进他的本能。
回去的路上,不管有没有过路的宫人,聿谦都始终低着头。
他偶尔会看向阮若慈的侧影,眼底藏着依赖跟信任。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是他赌上性命,开口换来的羁绊。
回到翠微宫,屏退所有人,只留下紫檀守在门边。
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耳目,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聿谦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小声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皇后……她还会再动手吗?”
提起皇后两个字,他指尖微微发抖,梦魇一般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阮若慈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里的秋色,语气冷静:“皇后手握后权,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又有皇帝的默许庇护。”
“眼下,没有确凿证据,动不得她。”
“她如今,不会贸然对你下手,毕竟,满宫都知道你是个腿脚不便、又失声的皇子。”
“若是你再出事,反而惹人怀疑,觉得她心胸狭窄,容不下一个对诸君之位没有威胁的皇子。”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聿谦:“只不过,她不会彻底放下戒心。”
“只要你还活着,身后有大司马撑腰,便是隐患。”
“明刀……暂时不会有,暗箭,却防不胜防。”
“往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万万不可大意。”
聿谦认真听着,仔细思索,片刻,轻轻开口:
“我可以……收集消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格外坚定。
“大家不对我设防,我可以听见很多事情,我把听到的,全部告诉你……”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筹码。
他没有权柄,没有势力。
可他有一双耳朵,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阮若慈望着他,心中颇为震动。
他没有沉溺在伤痛中,自怨自艾,反而迅速看清自己的处境,找到自己的用处。
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孩童所有。
“不可急功近利。”阮若慈并没有立刻应允,继续劝导,“收集消息,不是把听到的一切都全盘托出。”
“你要分辨出,哪些是闲话,哪些是伪装,哪些才是真正的阴谋。”
“还要学会不动声色,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你在留意。”
“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平视坐在轮椅上的聿谦。
“我可以教你分辨人心,教你审时度势。”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牢。”
“隐忍,并不是一辈子苟且偷生,藏起锋芒,是为了等待时机。”
“现在,我们先活下去。”
聿谦重重地点头,漆黑的眼眸无比清澈。
“我听你的。”
“我?”阮若慈笑着挑眉,“对了,你怎么总是跟我你啊我的?从前不能说话也就罢了,现在,是不是该称呼我点什么?”
闻言,聿谦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又开始装哑巴。
“喂。”阮若慈语气无奈,“不要这么无情吧?”
见聿谦无动于衷,压根不看她,她终于放下撅起的嘴巴,从不满变成理解,轻声道:
“聿谦,你不要误会,你娘刚过世,我不会勉强你叫我娘亲。”
“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叫我娘亲,我从未做过娘,你若真这么叫,我反而会有点不习惯。”
“可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莹娘娘?或是娘娘?这不算为难你吧?”
听到这话,聿谦才缓缓抬头看向她,声音里透着疑惑:“你很喜欢莹妃这个称号?或是很喜欢这个位置?”
“没有啊。”阮若慈摇了摇头,“我连本宫都懒得说,怎么可能在意这些虚名?”
“那你为何让我叫你莹娘娘?”
“因为……”阮若慈想了想,才道,“我们现在是母子啊,这样显得亲近一些。”
聿谦却歪着头说:“那你觉得,咱们两个不亲近吗?”
“……亲近啊。”阮若慈忍不住笑了,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罢了罢了,当我没说,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她刚要起身,聿谦却拉住她的袖子。
阮若慈满脸疑惑地看向他:“又怎么了?”
聿谦不说话,紧闭嘴巴。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翻转过来,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很是认真。
阮若慈只觉得,这一幕,前不久刚发生过。
并且,连他写的字都一模一样。
写完,聿谦便放开她的手,脸颊微烫,用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她看。
阮若慈看向自己的手心,愣了好一会,才道:“友?又是友?”
聿谦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发自内心地笑了,说着跟上一次同样的话:“你难道不想做我的儿子,要做我的朋友?”
聿谦嘴角的笑意瞬间放大,抓起她的手,又快速写下一个字。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