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多言,悄悄退了出去。
房门再度关上,阮若慈看向聿谦:“你对靖南王这个皇叔,有印象吗?”
聿谦轻轻摇头:“他走的时候,我还小,一点印象都没有。”
“只是听闻,这位皇叔很厉害,是父皇很忌惮的人。”
“对了,有宫人在我面前提起过一次,说皇叔他骑在马上,去往封地之时,连个仪仗都没有,走的很安静。”
“她们提起靖南王三个字时,声音压的很小,像在害怕什么。”
“旁的,我就记不清了。”
阮若慈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走得再凄凉,于他而言,也是好事一桩。”
“他手握兵权、威望深重,留在京城,日夜都要受到你父皇的猜忌。”
“还不如远赴封地,看似远离了权力中心,实则,却保护了自身跟妻儿。”
聿谦神色一紧,压低声音问道:“那他如今回京,是好事还是坏事?”
阮若慈轻轻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你只需记牢,靖南王回京之后,宫中的流言会骤然变多,各方势力,都会暗中试探。”
“你依旧安分守己,做好一个沉默寡言的皇子,不要主动打探,也不要流露情绪,静静观察就好。”
聿谦郑重地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他此刻,尚无力左右朝堂风云,能做的,只是沉下心、积攒心智,静待风向变化。
隔日一早,翠微宫便接到了内务府传来的话。
“后日酉时,明华殿设宴,为靖南王接风洗尘,后宫四品以上嫔妃,皆须到场。”
传话的小太监,把帖子递到紫檀手里,垂着眼皮,恭恭敬敬地说:“皇上口谕,请莹妃娘娘务必到场。”
紫檀一怔,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却还是笑着接过帖子,转身进了内殿。
阮若慈正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她说完,轻轻扬了扬眉:“务必到场?”
“是。”紫檀把帖子放在她手边,“这话忒刻意了!摆明了是鸿门宴,娘娘当真要去?”
阮若慈这才把书放下,指尖在帖子边缘划过,微微翘起嘴角:“皇上都下口谕了,我怎能不去?”
“莫说是鸿门宴,就算是刀山火海,也一定要去。”
紫檀微微蹙眉,低声抱怨:“说好的回来侍疾,摆什么宴嘛!平白又要牵扯上咱们,指不定,又生出什么糟心事!”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主子,您这算是失宠了吗?皇上已经几日不来了,每夜宿在宸妃那里。”
“算是吧,有了隔阂,便是失宠。”阮若慈笑了笑,重新拿起书卷翻看,“不过没关系,我有聿谦就够了。”
“不能够!”紫檀一脸不忿,“您是不知道,每日流水的赏赐往毓秀宫里送,内务府都怠慢咱们翠微宫了!从前,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咱们来?”
闻言,阮若慈看了她一眼:“那你希望皇上来吗?”
紫檀一愣:“不……不希望……”
“这不就得了。”阮若慈道,“想被重视,就要恩宠不断,有了恩宠,又想一身轻闲?你来人间一趟,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人心不足了。”
紫檀不说话了。
阮若慈没再理会,她拿着书,心里却默默做着盘算。
皇上批准靖南王回京,又大摆宴席迎接,表面上是手足情深,可骨子里呢?
萧宸骁在封地四年不上折子,如今太后一病,他立刻动了。
这封信,写得不卑不亢,把姿态放得极低,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他心思深沉。
一个被远远贬去封地的王爷,回京探母,十日期满就走,听起来,滴水不漏。
可皇上偏偏要设宴款待,要后宫所有人都到场。
并且,她还要务必到场……
想到这里,阮若慈突然笑了。
她明白了。
这场宴席,不是给靖南王接风的,而是给她阮若慈设的局。
确切的讲,是给她跟萧宸骁两个人设的局。
她入宫不久,出身不高,就算有大司马撑腰,可在很多人眼里,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皇上把她推到这场宴席上,让她去碰一碰,曾经跟他争过皇位的弟弟。
无论她跟萧宸骁之间,闹出什么,皇上都可以坐山观虎斗。
进,可以用她做筏子,试探萧宸骁的底牌。
退,可以说她不懂规矩,推出去顶罪。
左右都不吃亏!
“紫檀。”她放下书,声音淡淡的,“后日宴席,把我那件海棠色的衣裳找出来。”
紫檀一怔:“主子,还是穿素净点吧,免得给自己找麻烦。”
阮若慈转过头,目光里有一抹亮色,像刀锋上折出的光:“既然皇上要我出头,我就出给他看。”
她顿了顿,又道:“去把聿谦推过来。”
紫檀稍一迟疑,还是去了。
不多时,便推着聿谦走了进来,待到跟前,聿谦瞄着四下没有别人,小声问:“你找我?”
阮若慈把他拉到身边,低头替他整了整衣领,声音平和:“后日宫里设宴,我得出席,你乖乖待在翠微宫,紫檀会陪着你。”
“要是听到什么风声,或者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人,记在心里,等我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聿谦点了点头,一脸担忧道:“是为皇叔设的宴会?你……会不会有事?”
阮若慈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弯了眉眼:“你多虑了,放心,我保证自己没事。”
聿谦这才缓和神色,扬起一抹令她安心的笑。
阮若慈也笑了,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心事重重。
靖南王萧宸骁。
她还没见过这个人,但已经感觉到,有一把刀,正借着风,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不过,没关系。
无论来什么,她都接得住。
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窗台上。
阮若慈伸手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片刻,轻轻一捏。
叶子瞬间碎了,残渣沾了满手。
可她却笑了。
———
一转眼,赴宴的日子到了。
酉时,明华殿灯火通明。
阮若慈穿着一件海棠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
装扮不浓不淡,站在一众妃嫔中间,却还是让人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垂着眉眼,安安分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平静,半点不像要出风头的样子。
可皇上坐在上首,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随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