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嵩碰了个软钉子,面上依旧维持着微笑,躬身道:“是。”
便退回到座位上,端的也是一派从容的架子。
紫檀不由得冷笑,小声在阮若慈耳边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皇后一家子也忒端庄了,无论男女老少。”
阮若慈淡淡一笑,并没说什么,眼睛瞄着文嵩,总觉得,他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文嵩坐回去,伸手捋了捋胡须,目光低垂,心思在飞速旋转。
皇上既然不许提国事,那便不能再提了。
可外孙今日丢掉的面子,必须要挣回来。
否则,过了今晚,文家外戚连带着嫡皇子,都要被满朝文武,在心里掂量个轻重。
皇上的敲打,未免过重了些。
聿璟是日后太子的唯一人选,皇上如此不留情面,会让人误会,他还有别的打算……
片刻,文嵩重新起身,换了一副轻松的口吻,拱手笑道:“皇上,老臣刚才失言了,还请皇上莫怪。”
“今日宴饮取乐,那就只说宴饮取乐的事。”
“刚才,臣听后边有几位小公子在吟诗赏月,不免觉得,比欣赏歌舞有趣多了。”
“如今不在宫中,宴会也该换个方式热闹热闹。”
皇上端起酒杯,目光从他脸上淡淡划过,笑着问道:“爱卿说说,该当如何?”
“臣素来听闻大皇子文采出众,老臣斗胆,想请大皇子以今夜秋月为题,赋诗一首,也好给宴席添几分雅趣。”
闻言,众人都明白,他是想给聿璟一个重新表现的机会,还真是煞费苦心。
皇帝眸光微敛,看了文嵩一眼,又看向聿璟。
后者正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
听见舅外祖父替他铺了台阶,心头一松,却不敢立刻抬头去接。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聿璟,既然大学士有此雅兴,你便作一首吧。”
话音刚落,聿璟如蒙大赦,立即起身施礼:“儿臣遵旨。”
他定了定神,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到席前,抬头望了一眼天边的皓月。
月光如水,铺了满地银霜,倒真衬得他身影挺拔了几分。
片刻,他朗声道:“玉宇无尘夜气清,一轮高挂万山明,不独人间知此色,星河亦有共辉声。”
诗,不算太惊艳,却工整得体,喻意也不错。
月照万物,不分亲疏
恰好跟刚才皇帝训他的话,说他分不清真情假意,暗自呼应,算是一句无声的剖白。
皇帝听完,脸上的线条稍稍松动,轻轻“嗯”了一声,未加褒贬,却也没有再沉着脸。
这一声“嗯”,就已经是台阶了。
文嵩当即抚掌大笑:“好诗!大皇子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实乃我朝之幸!”
他一带头,席间几位文臣,也跟着捧场。
虽然皇上刚当众训斥了聿璟,可他到底还是嫡皇子,只要皇上稍微缓和态度,这些言官们,便嗅着风向,跟上来了。
“大皇子果然胸有丘壑,这首诗,气韵开阔,颇有君子之风。”
“老臣以为,大皇子心性纯良,刚才不过是心系手足,急切了一点,经皇上这么一点拨,日后必定更加持重。”
“是啊,这般年纪已有此等才情,将来必是社稷栋梁!”
话越说越热,有些话,听着是夸聿璟,可拐了几个弯,就无意间带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一位言官捻着胡须,笑吟吟地道:“有些事,是天生的,强求不来。”
“大皇子天资聪颖,又是嫡出,这是生来的福分。”
“至于其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能全须全尾地活着,也是一种福气。”
话虽隐晦,可在场之人,谁又听不懂?
全须全尾这几个字,放在聿谦身上,就很难听了。
聿谦一怔,他虽然年幼,可在深宫里长大,该懂的,早就懂了。
那老头说得温和,可语气里,若有似无的怜悯跟轻慢,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筷子,手重新抓住阮若慈的衣袖,死死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阮若慈低头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可眼神却很冰冷。
魏凌珩当即不乐意了,敢羞辱他外甥?这老头活得不耐烦了吧!
他刚要起身,却被一道声音制止住了,魏凌珩一怔,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竟然不是魏凌烽,而是他的父亲,魏琰。
“你急什么?”魏琰沉声道,“皇上都没发话。”
魏凌珩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反驳,只好小声嘟囔:“看皇上的样子,是不打算发话了……”
他猜得没错,皇帝乍一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可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可以当众训斥聿璟的居心不良,却不会当众维护聿谦,只因,没必要。
聿谦的残疾,是天生的,人人都知道,没必要隐瞒,更没必要争辩什么。
阮若慈静静瞥着众人的神色,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她低下头,凑到聿谦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聿谦,你怕吗?”
聿谦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眶红红的,他四下望了望,见无人注意到这边,才在她耳边快速说了三个字:“我不怕。”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阮若慈却笑了。
她道:“他们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说,该怎么办?”
聿谦身子一僵,抬头看她,不再说话,而是轻轻摇了摇头。
阮若慈的目光平静如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也觉得,这样的场合,该忍对不对?”
聿谦用力点了点头。
他当然该忍。
他是身有残疾的皇子,阮若慈的位分也不及皇后,只能忍下。
并且,阮若慈也告诉过他,让他收敛锋芒,悄悄发育,所以,没有不忍的道理。
“嗯。”阮若慈微笑颔首。
可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就消失了,却不忘对聿谦眨了眨眼睛:“可我忍不了!”
聿谦瞬间瞪大眼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阮若慈轻轻松开他的身子,站起身,目光从刚才的和煦转为清冷,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却是冷的。
她没有理会其他言官,目光盯在文嵩身上,缓缓开口:“大学士说,以文采添趣,本宫倒也觉得有趣。”
“既然大皇子以秋月为题,那本宫也斗胆来和一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