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满座大臣们都安静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握住杯子的手,更加紧了。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也无法阻止阮若慈的发言,只能将目光投向身边的皇帝。
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目光落在阮若慈身上,却并没有阻拦,反而还有点期待。
阮若慈没有理会任何人,手搭在聿谦的肩膀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声音不算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月有盈亏何足论,清辉从不择卑尊。”
“莫道残枝难挂玉,夜深自照满乾坤。”
话音落下,还是没有人出声。
魏凌烽像是早就料到魏凌珩会拍手叫好,在阮若慈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嘴捂上了。
阮若慈独自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映得她眉目清寒,语气却又轻又缓:“这首诗平平无奇,只是几句实话罢了。”
“月照万物,从不分高低贵贱,是否完好。”
“就算身有残缺,也碍不着心怀开阔,更碍不着在座的每一位。”
“资质平平,亦可不坠其志,孩子还小,路还长着呢……”
说完,她不看众人的脸色,也不理会议论之声,低头看向聿谦,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脑,语气轻柔:“聿谦,你说是不是?”
聿谦仰头望向她,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扬起来的,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他满心感动,从未体会过,在万众瞩目下,被人维护的感觉。
她竟然为了他,不惜得罪所有人。
她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吗?
可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只不过,只做了自己几日的娘亲而已,并且,他连一声“娘”都没有叫过。
片刻,阮若慈抬起头,席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
她环视四周,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含笑补充一句:“刚才那位大人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宫深以为然。”
“所以,别人的缘法,就不劳诸位费心了,还是多关心自己的事吧。”
语气和善,可话里却带着锐气,让人不容忽视。
先前说这话的言官,只觉得头皮一紧,低下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以此掩饰尴尬。
文嵩似笑非笑地望着阮若慈,微微眯了眯眼睛,却没打算开口。
魏凌珩坐在席间,憋得满脸通红,几度要拍案叫绝,却都被魏琰的眼神给吓回去了。
他低头假装夹菜,嘴角却始终压不下去。
由衷的替自己的外甥感到开心,找到一个能护住他的娘亲。
魏琰依旧很稳,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可心里的激动,却不比魏凌珩少。
他觉得,阮若慈真是个妙人,难得一见的妙人。
要知道,敢在这样的场合,站出来维护聿谦,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并且,还不是蛮不讲理的骄横,而是句句在理,也刀刀见血。
没有一句废话,也让别人说不出话。
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突然笑了一声,在寂静的宴席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阮若慈,也没有看聿璟,只是端起酒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诗都做得不错,赏月便好好赏月,喝酒便好好喝酒,今夜,不要再论诗了。”
等于是,叫停了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也像是在替刚才的闹剧,画上了句号。
可谁都知道,这局,是莹妃扳回来了。
聿璟坐回席中,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青白交错。
他刚才的诗,原本已经赢得了几分赞誉,此刻,却荡然无存了。
最气人的事,盖过他风头的人,还是一个妃子。
他甚至觉得,满朝文武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像是在拿他,跟坐在那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聿谦,暗暗作着对比。
关键是,他们哪有可比性?
简直是无故降了他的身份!
阮若慈坐下,轻轻握了握聿谦的小手。
他的手虽然还是凉的,却终于不再抖了。
她并没有讲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欣赏着席间重新响起的歌舞。
灯火辉煌,丝竹悠扬,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突然,她的目光跟一道深沉的视线撞在一起,那道视线的主人,正是靖南王。
他端坐在席位上,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漠从容的模样,可眼底的神色,却藏着几分凝重。
席间的这一番交锋,他尽数看在眼里。
阮若慈当众以诗明志,硬抗满朝非议,固然风骨凛然,可也等于把自己和聿谦,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不禁感到好奇。
这个女人是当真浅薄?仗着自己身后有太后跟大司马撑腰,就敢胡作非为了。
还是,她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丝毫不惧任何人的阴谋诡计?
萧宸骁不动声色地对她眨了眨眼睛,趁着皇帝转头跟人闲谈之时,缓缓起身,走出了营帐。
他的余光,始终瞥着阮若慈的方向,她也在看着他。
他并没有做什么夸张的手势,只是抬手,轻轻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敲了两下。
阮若慈微微抿唇,想了想,还是松开了聿谦的手,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聿谦本能的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紫檀立即上前,在他耳边小声说:“娘娘有事要去办,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见聿谦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阮若慈才起身,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趁皇帝不注意时,悄悄离开了座席。
秋狝的行宫大营,处处皆是营帐,帐幕之间,遍布巡守的侍卫。
阮若慈出来后,并没有看到萧宸骁的身影,目光不由得看向不远处的密林,脚步却向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
此乃妃嫔居住的营帐,连侍卫们都不得靠近。
她轻轻掀开帘子,夜风裹着山间清冽的寒气,一同吹进营帐。
身后的帐幕落下,隔绝了外面宴席的丝竹喧嚣,瞬间安静了下来。
营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萧宸骁立在帐内,一身玄色锦袍,在灯火下,衬得轮廓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