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阮若慈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并没有带上他的那份。
萧宸骁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含笑望着她：“我以为，你会去树林里找我……”
“你以为，我傻？”阮若慈淡淡地道，“林子里，才是最不安全的地方，到处都可能藏了耳目，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其实，这里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知道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吗？”
萧宸骁但笑不语，低头替自己倒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才说：“是皇帝的大营？”
“不是。”阮若慈摇了摇头，“皇帝的大营有重兵把守，你又如何进得去？”
“那是哪里？”
“皇后的营帐。”
“皇后？”萧宸骁不禁挑眉，“怎么可能，她带来的人也不少，营帐不可能是空的。”
“连靖南王都观察到了皇后带来的人不少？看来，你是知道我遇刺一事了？”
萧宸骁脸上的笑意一僵，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你在这里等着我……”
“当然。”阮若慈突然板起脸来，“不然，我为何要冒险出来见你？嫌自己小命太长了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萧宸骁双手抱肩，满脸笑容，“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
“是。”阮若慈点头，“我想问王爷一句，究竟有没有实力，护住我们母子俩？”
“母子俩？”他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怎么？真打算把他当成亲生儿子来养？”
“反正我暂时又没有孩子，先养着呗。”
“那你想有自己的儿子吗？”
“王爷同意，我生下自己的儿子吗？”
萧宸骁一愣，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资格，决定你的生育？”
“哦？没资格吗？那王爷这般煞费苦心做什么？”她故作惊讶，“好好的封地不待，去凌云汇做什么大掌柜？还落得个被通缉的下场？”
“哈哈哈——”
闻言，萧宸骁笑出声，却因顾及周围的环境，并不敢放声大笑。
“原来，你都看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如今想来，确实有点可笑。”
阮若慈也笑了笑：“王爷伪装得很好，只不过，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别人不一定认得出来。”
“气味？我身上有什么气味？”说完，他还抬起手臂，四处闻了闻。
“野心的味道……”
阮若慈笑着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萧宸骁则是把烛火的灯芯捻短一些，以免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帐幕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阮若慈，脸上温和的笑意，突然消失不见了，肩背微微紧绷着。
帐外隐约传来巡卫走过的脚步声，隔着一层帐布，像是提醒着两个人，此地依旧暗藏风险。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人活在这世间，有几分野心，过分吗？”
阮若慈依旧在笑，目光清亮，不带半分惧色：“可你的野心，跟别人不一样……”
“过不过分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问皇上，问他肯不肯给你……”
萧宸骁瞬间脸色铁青，皮笑肉不笑：“娘娘说话，一定要这般不留余地吗？得罪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谁说要得罪你了？”她挑眉，“于我而言，这是在剖腹明心。”
“剖我的腹？明你的心？”萧宸骁笑了笑，“我的好娘娘，您可真敢大言不惭！”
“不然呢？剖我的腹？”阮若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的小命只有一条，可舍不得。”
“那本王有几条命？”
“我知道的，就有两条。”她道，“萧宸骁跟吟风度。”
“吟风度已经死了！”
“既然王爷知道吟风度已经死了，就该知道，是时候以靖南王的身份，重新跟我谈条件了。”
萧宸骁微微眯了眯眼睛，暗暗打量她，像是要看出她骨子里的算计：“说吧，你想怎么谈？”
帐外巡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隔了一会，又缓缓靠近。
可两个人的面上，丝毫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足以说明，内心都足够强大。
“我要活命，不想被人稀里糊涂的算计死。”她轻声道。
萧宸骁抿了抿唇：“只有这么多？”他不信。
“就只有这么多。”阮若慈神色平静，“别的不求，只求我跟聿谦的平安，相信你能做得到。”
闻言，萧宸骁微微蹙眉，思虑片刻，将声音压得很低，却不自觉得，带出来几分久经博弈的冷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朝堂上，外戚盘踞，皇后一族把持着大半朝局，文嵩身居高位，处处压制。”
“如今，储君之位还没有定，聿璟依仗母族声势，步步往前挤。”
“若任由这般局面继续下去，这天下，迟早要落到外戚手里……”
阮若慈静静听着，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地笑。
看来，就算她不要求除掉皇后，保全自身，萧宸骁也要对皇后一族动手。
他顿了顿，咬着牙说：“本王所求，不过是拨乱反正，还朝堂一个清明！”
阮若慈轻轻点头，眼底却没有半分动容。
冠冕堂皇的话，她听得不少，早就已经无感了。
萧宸骁的每一个字，都绕不开九五至尊的位置。
选择剖腹明心，只是因为，他知道，瞒不过她。
可是，他还是要将话说得好听一些，去掩藏自己心中那点名不正、言不顺的心虚。
阮若慈突然有了一丝兴味，轻轻压了压嘴角，楚楚可怜的神态，便立即显现出来。
她前倾身子，向他靠近几分，大有投诚的意思：“王爷的宏图大志，我听得明白。”
“我虽然入宫不久，但也看得出来，帝后是一条心的，任谁都拆不开……”
“王爷要拨乱反正，首当其冲，便是要扳倒皇后跟文嵩这一党。”
萧宸骁眸色一动，轻轻扬了扬嘴角，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想借本王之手，除掉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