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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相残杀四个字一出口,比清晨林子里的霜,还让人感觉到冷。

皇帝脸色微变,刚才还带着怒意的眉眼,此时,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树叶簌簌作响,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自相残杀……”他低声呢喃,语气听上去平淡,底下却压着暗流,“四个人都会武功,结伴进入林子里,没有外人,怎么会自己杀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他们深夜去密林做什么?护送完莹妃,不是应该回去跟皇后复命吗?”

魏琰低着头,见皇帝彻底把阮若慈摘了出去,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几个人为何去林子,并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需得问皇后才行,故而,他只说验尸的细节:

“臣反复查了泥土、刀痕和尸身,三人身上的刀伤角度刁钻,下手果断,都是熟人近身搏杀的招式,并不是慌乱中所为。”

“臣刚才说了,最后一个人是被吓死的,双目圆睁,脸色青紫,七窍流血,经脉寸断……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的确是极度恐惧下,心脏碎裂而死。”

他皱了皱眉,说出最想不通的地方:“最怪的是,四具尸体散落的位置围成一圈,地上没有打斗拖拽的痕迹,也没有挣扎逃跑的脚印。”

“倒更像是,他们四个原本面对面站着,突然间就失控了,互相下了死手……”

他瞄着皇帝的神情,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需得找好时机再说。

皇帝面色阴沉,始终一言不发。

秋风穿过四周的林子,卷起一地枯叶。

秋狝围场,本是皇家游猎的地方。

白天还是骏马嘶鸣、箭声不断的盛景,一夜之间,竟出了这种宫人相残的怪事,实在骇人。

皇帝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底漫上一股寒意。

若是外敌厮杀,便是江湖仇怨、边境隐患,总还有迹可循。

可自相残杀,说明这四人身上藏着秘密,藏着能让他们不顾同伴情义,当场生死相搏的东西。

更说明,有人暗中布了局,兵不血刃,借他们自己的手,把所有线索抹了个干净。

想到这里,皇帝不由得转身看了皇后的营帐一眼,帐门紧闭,十分安静。

他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魏琰紧跟了上去,始终犹犹豫豫,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皇帝似有察觉,冷声道:“有话就说,你一个武将,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是。”魏琰倒是不磨叽,立即在他耳边说,“三名死者虽穿着小太监的衣裳,可……并不是太监之身……”

皇帝立即驻足,脸色难看至极,却并没有回头找皇后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这件事不得对外宣扬,后果你自己清楚!”皇帝声音冷冽。

“是,臣不敢。”魏琰低声应道,“在向您汇报前,已经封锁住了消息,臣知道,传出去对皇后不利。”

这话说得直白,引得皇帝冷笑出声:“大司马有心了,亏你还能为皇后的名誉着想,可她自己却昏了头!行事丝毫不顾及后果!”

魏琰低下头,没敢再说话。

事到如今,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无需再多言。

一切都是皇后自作自受,跟莹妃娘娘无关。

至于要如何处置皇后,就要看皇帝的了。

“文嵩那边怎么说?”皇帝再次开口,声音仍透着恼怒,“他是否知道,这几个假太监的事?”

魏琰如实回话:“文大人在帐中跟皇后密谈许久,听闻皇上驾临,神色仓促,像是有所遮掩。”

“想必……皇后娘娘一定不会对他隐瞒,文大人已经知道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步子越走越快,靴底压过地上的枯枝,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响,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随时要崩开。

魏琰跟王顺喜跟在后边,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再多嘴。

他们都跟了皇帝很多年,尤其是王顺喜,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把嘴闭严。

而此时,就是谁嘴欠,谁先死的危急关头。

皇帝走了一段路,距离阮若慈的营帐越来越近,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背对着魏琰跟王顺喜,沉默了很久。

“魏琰。”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在。”

“你说,皇后她……到底想要什么?”

魏琰心头一紧,将头垂得更低:“臣不敢妄自揣测。”

“不敢?”皇帝突然转过身来,面上竟挂着一丝笑,只不过,比哭还难看,“你若不敢,就不会告诉朕假太监的事。”

“臣不敢对皇上有所欺瞒。”

“嗯。”皇帝微微颔首,又用力咬了咬牙,“她弄了三个健全的男人,穿上太监的衣裳,日日在她营帐左右行走,魏琰,你让朕怎么想?朕该怎么想?”

魏琰几乎把头压到了胸前,这种感受他理解,是个男人都接受不了。

只不过,皇帝根本不是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件事若传出去,朕岂不是成了笑话?”皇帝冷笑,“当然,这并不能代表皇后跟他们有染……”

“可她是谁?自己心里没点数?一旦宣扬出去,光是众人的流言,都能活活扒去一层皮!”

“让朕的颜面何在?皇家的颜面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魏琰,你说,朕此刻是不是像个笑话?”

魏琰终于抬起头,面色如常,语气依旧沉稳:“皇上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何人敢笑话?”

“你可以在心里笑。”皇帝盯着他看。

“臣不敢。”魏琰低下头,“臣只是替皇上感到不值。”

皇帝看了他半晌,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短促,像一声闷雷,笑到一半就停了,只剩下满眼阴鸷。

“你说得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朕是不值,朕待她不薄!”

他声音越来越低:“朕相信她是清白的,可……实在好说不好听。”

魏琰听得脊背发紧,却不敢接话。

有些话,皇帝能说,他不能听,更不能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