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倩没急着收电脑,又敲了几行指令,把刚才调出来的巡逻部署、登录痕迹一条条抹干净,确认没留尾巴,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投诉真递上去了?”许梓豪凑过来小声问。
“哪能真递。”
吴倩瞥他一眼,压低声音,“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信道我早掐了。真递上去,反倒节外生枝。”
许梓豪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嘿嘿直乐。
萧洋听见了,没说话,只是笑。
他掏出手机,趁离岸还近、信号未断,给章雨薇发了条信息:“船过海峡,一切顺利,别惦记。”
想了想,萧洋又补了四个字:“想你们了。”
薇洋号劈开海峡的水面,继续向西南驶去。
船艉方向,法栏西海岸线渐渐后退,那两艘执法艇的影子早看不见了。
日头从云层里斜斜地照下来,把海面铺成一片碎金。
萧洋走到驾驶台侧翼,点上一支烟,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水面。
穿过这片海峡,前头就是北大西洋,是两千海里外的亚速尔群岛,是特塞拉岛正东十五海里、一百多年没人找对过的那片海底。
乔治·爱德华伯爵的沉船船队,还在那儿等着。
萧洋吐出一口烟,嘴角微微扬起来。
这一船的退役精兵,这一船底气,他没白带。
法栏西两艘巡逻艇彻底从雷达边缘消失后,薇洋号没有再减速。
船艏劈开灰蓝色海面,白色浪沫向两侧翻出去,又被航行带起的风扯碎。
多佛尔海峡这一段航道依旧挤,雷达屏幕上代表各类航行船舶的光点一个挨一个,绿莹莹地移动,像夜里堵在一起的风灯。
吴倩坐在通信台前,左手边是VhF,右手边是笔记本电脑。
她先把刚才黑进法栏西海上宪兵内网留下的痕迹又清了一遍。
确认登录记录、临时信道和调取文件的路径都抹干净,这才把电脑半合上,只留一条窄缝。
“左前方两海里,集装箱船,航速十九,同向。”
“右前方三海里,重载油轮,航速十一,有横越趋势。”
“后方四海里,两艘滚装船,正在加速。”
吴倩声音不高,报得却十分清楚。
许梓豪把着舵,眼睛在雷达、罗经和前方海面之间来回转,吴倩的通报他不敢漏掉一句。
李成站在海图台前,没有急着坐下。
他盯着主航道上几艘大船的间距,又估摸着看了看备用航道旁的暗礁带。
等一艘从右舷切过来的汽车滚装船过去,李成才开口:“左舵三,慢慢靠过去。”
许梓豪照着压舵。
薇洋号船身轻轻一偏,从一艘散货船的尾流外侧切过去,起伏了两下,很快稳住。
“回舵,正舵。”
“航向稳定。”
李成又等了几分钟,看准前方两艘集装箱船之间让出的空当,这才亲自走到舵轮前,接过舵。
他的手搭在舵轮上,动作不大,船却像一条鱼,从备用航道顺着主航道的中线滑了进去。
“吴倩,报交管。”
“是。”
吴倩按下VhF,用英语报了船名、船位、航向和航速,说明薇洋号已回到主航道,继续向英吉利海峡西段航行。
交管回得很快,登记完动态,又提醒前方有浓雾区,让她守听十六频道。
李成把航道上的事一一交代下去。
“值航,安保了望、舵工分开。雷达远近量程交替,小船、漂浮物都不能漏。”
“机舱半小时报一次工况,主机油温、排温、发电机负荷都报实数。”
“两舷注意大船浪涌,过巨轮的时候甲板不要站人。”
一条条命令传出去,各岗位应声落位。
李成这才把舵轮交还给许梓豪,声音沉了几分:“眼睛放亮些,别跟大船抢航道。拿不准就减速,宁可慢十分钟,不抢一船身。”
“是,船长。”许梓豪答得响亮,手心却还攥着汗。
李成看了眼萧洋。
萧洋正站在侧翼窗边,望着外面密密麻麻的船影,闻言转过身,冲他微微一抬下巴:“出去透口气。”
“好。”
两人出了驾驶室,顺着内楼梯到后方休闲飞桥。
飞桥有顶棚挡着,两侧是半高挡风玻璃,脚下甲板铺着防滑涂层,栏杆外能看见后甲板和翻涌的白色航迹。
海风一下扑过来,带着潮气和柴油味。
萧洋从烟盒里磕出两支烟,递给李成一支。
李成接过,先给萧洋点上,再点自己的。两人靠着栏杆,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萧洋深吸一口,烟味混着海风,胸口那点紧绷松了些。
他举目远眺。
英吉利海峡果然名不虚传。
海面比多佛尔海峡最窄处宽了些,可船一点不见少。
集装箱船排着队走,船身一层层叠着各色货柜。
油轮像黑色的岛,烟囱里冒着白烟。
滚装船甲板敞着,能看见一排排新车。
还有几艘英格栏到法栏西的渡轮横着切过航道,汽笛压着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北边的英格栏海岸只剩一条淡灰色影子,南边法栏西的白垩崖壁在斜阳下泛着浅白。
海鸥贴着浪飞,偶尔被大船浪头一卷,又斜斜冲上天。
这么窄一道海峡,串着北欧、西欧和大西洋,全世界的货都往这里挤。
真站到船上,才知道纸上的“黄金水道”四个字有多重。
太阳往西斜,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海面,碎成一片一片。
几艘大船从光里驶过,船身一半发亮,一半发黑,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异域味道。
李成看了眼时间,说道:“萧董,从弗利辛恩解缆到现在,快八个小时了。”
“以现在十六节航速,顺顺当当走,再有十二个小时,就能出英吉利海峡,进入大西洋。”
萧洋点头:“海峡船多,不怕慢,就怕太大意了。雷达、了望、VhF都得盯住,动作要提前预判。等看见人家船头压过来,再躲就晚了。”
“好的。”
“老李,辛苦你了。”
李成夹着烟,摇头:“不辛苦。郑总找到我,说起萧董的事,我没有一丝犹豫,立马就同意加入接船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