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和你们、和战友之间相处磨合，对我来说本身就是训练的一部分。所以我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正常相处。”
“所以，谢程西，不是因为你们家世好我才靠近你们。”
“甚至可以这样说，你们被送过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接近我。”
毕竟，真正在跟她对弈的，是他们的家长啊！
谢程西愣愣地，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姜初欢轻轻一笑，“最后，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和别人比呢？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标准去否定自己呢？”
她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标准，去否定别人呢？
她又凭什么用自己的尺度，去丈量别人的人生呢？
不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还要高高在上地审判旁人的不同，不觉得肤浅又傲慢吗？
她以为，生而为人，至少要做到‘尊重’二字吧？
“谢程西，你的价值不由你爷爷那几句话决定，也不由你姐姐的态度，或者我的肯定来定义。你的价值在你自己手里攥着。”
“你低头，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愿意听我说话。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谢程西。”
谢程西的睫毛颤了一下。
姜初欢的声音还在继续，钻进他的耳朵里，又沉又轻，又痒又酥，最后落在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而且，我是真的觉得你很优秀啊！即便在成长的路上没有人认可你，你依旧优秀自律，考上了好的学校，也没有仗着家世嚣张跋扈。”
在特训营的时候，教官布置的任务，他就算练到双腿发软也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行动去托住姜初欢往前走的每一步。
“你看起来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但实际上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
他，厉害吗？
谢程西的思绪忽然飘远了，像被风卷起的一张旧纸片，落在某个他以为早就翻过去的页码上。
——“谢程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点用都没有！”
——“谢程西，你怎么那么笨，什么都做不好！”
——“啧，天天就知道哭，你还会什么？”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那些声音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可它们分明一直蹲在角落里，等着某个安静的时刻窜出来咬人。
“谢程西。”
姜初欢的声音穿过那些声音，落在他面前，像一只手挡在眼前，截断了那片灰蒙蒙的光。
“你终其一生寻找的那颗偏向你的心，不是早就长在你的胸腔里了吗？”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不需要寻求他人的认可，你不需要为了他人的认可去证明什么。”
“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但确实有很多评委——他们评价你、质疑你，可你依然能把生活过好，这本身就是对自己负责。”
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比刚才的那些还要清晰。
——“就你压力大，别人压力都不大是吧？”
——“供你吃供你穿，你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你看看你，做什么都不行，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会是我们谢家人？！”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记得每一句话是在哪个房间、哪顿饭、哪个摔门而出的傍晚听到的。
他甚至记得当时自己手里拿着什么，筷子还是书包带，窗外的天气是阴还是雨。
可那些生动的画面，正在被另一道声音覆盖。
“即便是你的爷爷、姐姐，甚至是父母，他们都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负责，也没有理由去为你的人生负责。”
“所以，为什么要把人生交到他们手里呢？”
“唯一能对你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真正在生活的，是你自己，不是吗？”
——“没有谢家，你以为你是谁？”
——“我说话你没听见吗？你聋了吗？怎么这么不懂事？！”
——“呦，这不是谢家的大少爷吗？怎么跟个落水狗似的？”
——“什么呀，我只听说谢家的大小姐谢程东啊，哪来的什么大少爷？”
那些刺耳的字句曾经像钉子一样嵌进骨缝里，疼得他睡不着觉。
谢程西以为自己早就把钉子拔完了。
可直到刚才他才发现，那些钉眼还在，只是被一层薄薄的新肉盖住了。
姜初欢看着他，“不管是选择逃离，还是留下，不管是做咸鱼，还是要翻身，那都是你的选择，不是吗？”
谢程西抬起头来，眼眶泛红，但眼底那层雾霭散了一些。
他看着她。
那些曾经的不堪，在这一刻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被她那双明亮的眼睛覆盖。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
原来，都记得啊。
谢程西慕强。
所以当他看着施季予选择了一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时，忍不住靠近，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地步。
而姜初欢不一样。
姜初欢，更强。
“谢程西，你很清醒。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一个才刚成年的孩子，潜意识里对家人存在期待，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你七老八十了，也未必能完全释怀。”
“可是，”姜初欢笑语嫣然，“那也不影响你好好生活呀！”
“想远离，就好好地为了自己的未来去努力。想享受，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情绪。”
“这两条路没有哪一条更高级，也没有哪一条更正确。重要的是，你选了之后，别再回头问自己‘如果当初’。”
不要为难当初做选择的自己。
姜初欢轻叹一声，“我不想对你评头论足，我也不能给你的人生提建议。”
“认知有落差，善意就可能变成炫耀。”
“主动教育别人，就是结仇的开始。”
“但——”
姜初欢抿了抿唇，“你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我的看法。你甚至可以把我的话当成救命的稻草，如果真的能帮到你的话。”
“谢程西，事实上，在我看来，到目前为止，真正一次又一次拯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谢程西，你在认真的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