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推开旅社房门时,凌晨三点十五分。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照得地上那摊从门缝渗进来的雨水泛着碎光。他关了门,没开灯,摸黑坐在床边。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条刮着窗玻璃,一下接一下。三月的省城,夜里还冷,被褥有一股潮气,压在腿上沉甸甸的。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扯开床头灯的拉线。灯亮了,低瓦数的灯泡只照亮床头一小圈。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铺上。
第一份是光华打字行那张印名片收据。纸面已经折出几道深痕,折痕处的纸张磨得发白。日期印得清楚,1993年7月10日。
第二份是那张新生儿脚印卡片。硬纸壳,边角卷起,表格里的印泥已经发褐。他翻到背面,铅笔写的“德明”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出了笔画走势。他用手摸了摸笔迹,指腹感觉到纸面上浅浅的凹痕。
第三份是那块旧蓝布被子。他把三份材料按照时间顺序排好:7月10日印名片,7月12日晚抱走孩子,7月13日卡片被铅笔补填。
他盯着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缺一个人。
卡片上那个“苏”字,是谁填的?
周小娥说卡片在她发现时已经填好,但她在抽屉缝里看见了另一张格式相同的卡片,日期是7月12日。这说明有人在7月12日已经填写过一份记录,后来卡片落到别人手里,又被改写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三个字——“姓苏”。
周小娥说的,沈卫民说的,备注栏写的,编号327对应的登记人,全都是姓苏。
但那个姓苏的人,到底是谁?
他睁开眼,把三份材料收进帆布包,关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痕,从墙角斜着延伸到灯座边缘。
他翻了个身。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但睡得浅,梦里全是模糊的画面——产房的白墙,日光灯的白光,一张婴儿床的金属栏杆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伸手去抱,手刚触到被子边,画面就碎了。
他醒了。
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浅黄色的光线落在枕头上。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
苏晚住在隔壁房间,他听见她那边传来水声。他穿好衣服,把帆布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走廊里清洁工拖着拖把,水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他从湿痕上跨过去,走到楼梯口,等苏晚出门。
苏晚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她看见陈建国站在楼梯口,没有多问,只说:“走吧。”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早点铺子。陈建国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人坐在靠近马路边的塑料凳子上,一边吃一边说话。
“档案局九点开门。”苏晚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咽下去,“我约了那边一个熟人,她帮忙调1993年清江县迁出居民户籍底册。”
“能查到所有姓苏的?”
“底册是按姓氏拼音排的,苏姓能单列出来,但迁出记录不会注明是否在七里滩医院产子。”苏晚放下油条,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我打算从另一个方向查——查当时清江县医院护工名单,看有没有姓苏的护工在1993年7月前后调走。”
陈建国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豆浆烫嘴,他吹了吹气:“护工名单能从档案局调?”
“私营诊所不一定,但公立医院有存档。”苏晚说,“我托王姐帮忙翻一下人事档案底册。”
陈建国点头:“光华路派出所那边,我自己去。”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
“两个人的效率更高。”陈建国说,放下碗,“你跑档案局,我跑派出所,中午碰头。”
苏晚没有反对。她吃完了油条,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将碗推到一边,站起来:“电话联系。”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了。
陈建国走到光华路派出所门口时,时间刚过八点半。陈建国进去问了一声,门卫指了一下二楼户籍窗口。
他上了楼,走到窗口前。窗口不大,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户籍业务”四个字。他敲了敲玻璃,一个四十来岁的男民警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
“查什么?”
“查一下1993年清江县户籍记录,苏姓居民。”
民警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苏姓多了,光清江县那一块就得有个几十户,这没法查全名单。”
陈建国没有硬顶,站在窗口前,身体微微前倾:“那我换个问法。姓苏的,1993年家里添过女婴的,有几户?”
民警愣了一下,放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
“不是,查一些旧事。”
民警没再追问,转过身去,在他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卷宗,摊在桌上翻。纸张翻动的刷刷声在安静的户籍室里响着。过了大概五分钟,民警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清江县那一年的苏姓新生女婴登记,只有一户。”
陈建国握着柜台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哪一户?”
“登记父母是苏建国和赵小莲。”民警说,把卷宗转向他,让他看了一眼登记页,“地址在清江县老城区清水巷17号。”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苏建国,赵小莲,清水巷17号。然后他注意到登记页后面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浅淡——1993年10月注销,理由是“夭折”。
“夭折?”他问。
“对。”民警把卷宗翻回自己那边,“三个月大的时候注销的。”
陈建国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这份登记谁填的?”
民警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没有填写人签名,只有登记日期和户籍章。”
他谢过民警,走出派出所时,门口阳光刚好照在台阶上,拉出一道斜影。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苏晚的电话。
“查到了,清江县1993年苏姓新生女婴只有一户,登记父母是苏建国和赵小莲,三个月后注销,理由是夭折。”
电话那头的苏晚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是假的?”
“孩子没死。”陈建国说,“周小娥看到有人抱走孩子时,孩子是活的。”
“那夭折报告就有问题。”苏晚说,“我这边刚联系上王姐,她答应帮我翻1993年的护工档案。下午给你回话。”
陈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烫。他看了看手表,九点一刻。决定去清水巷看看。
清水巷在清江县老城区,离光华路派出所大概二十多分钟的公交车程。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省城的街道慢慢向后退去,两边的店铺从五金店、理发店变成杂货铺、裁缝铺,渐渐密起来,路也越变越窄。
到了清水巷口,他下了车。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屋檐几乎能碰到一起。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
17号的门牌钉在一扇老旧的木门上,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一只生锈的铁环。
他敲了敲门。她上下打量了陈建国一眼。
“找谁?”
“请问赵小莲还在不在这个地址住?”
女人摇了摇头:“搬走了,好几年了。我们是后面买下来的。”
“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女人想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刘,以前那个房东赵小莲,你知道搬哪儿去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听说是搬到河西去了,具体哪儿不知道。”
陈建国谢过,正要转身,女人又叫住他:“等一下。你要找她的话,可以问问隔壁的张婶,她跟赵小莲熟。”
他走到隔壁,敲了敲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门出来。张婶说了很多,说赵小莲当年哭了好几天,后来再也不提孩子的事,连提起都眼眶发红。陈建国听着,手指在裤兜里摸了摸那张新生儿卡片。
“那孩子根本没死,是被人抱走的。”张婶压低了声音说,“赵小莲后来去省城找过,回来就不说话了。”
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苏晚的名字。
“喂。”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我找到1993年7月12日夜班辅助护工的名字,姓苏,叫苏桂芳。她是赵小莲的姐姐。”
阳光把青石板路的影子拉长,影子一直延伸到巷口拐弯的地方。
苏桂芳。
这个名字单独拿出来只是医院护工档案里的一行字,但它和苏建国、周小娥、沈卫民手里的证据串在一起,就拧成了一条线。
“她还在世吗?”陈建国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然后苏晚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些:“还活着,住在省城河西敬老院。”
巷子里的风停了,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在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面前清水巷17号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