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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从清水巷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他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五毛钱硬币,拨了省城河西敬老院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声:“河西敬老院,请问找哪位?”

“我找一位姓苏的老人,苏桂芳。”

那边顿了顿,纸张翻动的声音传过来:“苏桂芳住307房,但最近……不太愿意见生人。您是家属?”

“不是,是她旧同事的后辈。”

“那我帮您转接一下房间电话,如果没人接……”

电话里传来转接声,嘟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年轻女声又响起来:“她可能在院里散步。您要不明天再打?”

“你们登记的联系人是谁?”陈建国问。

“这个我不能随便说。”

“我姓陈,是清江县过来的,她姐姐赵小莲的老乡。”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你帮我留个话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年轻女声说:“登记的联系人姓赵,是隔年来看一次。如果您方便,下午三点以后她一般回房。”

陈建国道了谢,挂了电话,站在公用电话亭旁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落了一地碎光。

省城河西敬老院离清水巷大约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不算太远。他决定先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大半个省城。到了河西那一带,路变宽了,车也少了,路边的店铺招牌上多了些老年用品的字样。

他在敬老院门口下了车。大门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门边挂着一块不大的白底木牌,写着“河西敬老院”五个字,字迹端正。门开着一半,一个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报纸。

院子中间有一个小花园,花坛里种着月季,红黄相间,开得正好。

他走到主楼门口,推开玻璃门,进了大厅。陈建国走近,她抬起头来。

“找哪位?”

“苏桂芳,307房。”

“刚才打电话的就是您吧?”她很年轻,脸上的笑意淡淡的,“苏奶奶回房了,我给您指路。从这边楼梯上三楼,右手第三间。”

307房的房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福字。

他敲了两下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楚。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亮,盯着陈建国看了几眼。

“你是谁?”

“姓陈,陈建国。”他说,“从清江县来。”

他手里拿着那块旧蓝布被子,叠得整齐,托在掌心里。

她脸色变了。

“你拿的那是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些。

陈建国没有回答,只把被子放在门框边的缝上,让她看清了补丁。

苏桂芳退了半步,门开大了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打开,像是随时准备关上。

“我不认识你。”她说,“你走吧。”

陈建国没有往前逼,站在门框外,从挎包里取出那份新生儿卡片和收据复印件,平铺在门口的走廊墙壁上,让她隔着门缝能看见。

“1993年7月13日凌晨,清江县医院七里滩产房。有一个孩子被包着这块布抱走。”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负责上夜班的辅助护工,姓苏。”

苏桂芳的目光从那三份材料上移开,重新落回陈建国的脸上。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倦意,像是被这句话揭了旧伤疤。

“你不要问我了。”她说,声音低了很多,“我不知道。”

“我没有问你当时发生了什么。”陈建国说,语气平缓,“我只想说你姐姐赵小莲后来去省城找过孩子,回来后就再也没提。她搬走的时候,来的人不是买家,是医院旧同事。”

苏桂芳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关门。

他不挡路,也不催。

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老式收音机播放戏曲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楚。

苏桂芳站在门口,门开着半扇,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陈建国没有动,靠在暖气片上。

又过了几分钟,门开了。

她没有让他进屋,只把缸子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退回去。

“喝口水。”她说,“喝完就走。”

陈建国没有去端那缸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框看着她。

“赵小莲是我姐姐。”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孩子。我帮不了她。”

“你帮过她了。”陈建国说。

苏桂芳没接话,慢慢转过身来。

“你走吧。”她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事。”

陈建国没有逼她,只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站到走廊里。苏桂芳的手扣上门,正要关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张婶家那台座机的号码。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接通了。

“喂,张婶?”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张婶的,带着气喘:“小陈啊,我在你家楼下。我找到你爸留的旧本子了,本子里夹着张纸条,写的是你的事——‘如果有一天有人查孩子的事,去河西找苏桂芳,她是赵小莲的姐姐。你念给她听两个字:赵建平。她会明白。’”

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他放下手机,看着门缝里苏桂芳的半张脸,说:“赵建平。”

苏桂芳的手僵住了。

他补了一句:“七里滩医院产房,旧楼拆掉前那晚。”

她望着陈建国,脸上的皱纹缩紧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是赵建平派来的。”陈建国说,“他是来找过你的,对不对?”

苏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说了一句:“他不是说这辈子不再提这事了吗?”

陈建国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三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扑地响。他等了三秒钟,看着苏桂芳的眼睛,又问:“他什么时候来找过你?”

抽屉里的东西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她直起身来,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纸,纸面泛黄,折痕很深。

她回到门口,把纸递出来,没有看他,只把纸放在门框边的地上。

陈建国蹲下,捡起那张纸,展开。是一张1998年的医院排班表复印件,清江县医院的格式,白纸黑字,上面用红笔在护士长那一栏圈了一个人名——

苏桂芳。

红笔的笔迹很粗,在名字外画了一个圈,圈得很用力,纸面被笔尖刮出一道痕。表格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1998年2月慰问。”字迹工整,像是随手记的备注。

他翻过纸的背面,背面也写着字,是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画凌乱:“2000年4月,又来过一次。2001年9月,第三次,带了信封。”

陈建国抬起头,看着苏桂芳:“信封里是什么?”

苏桂芳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我不知道。”她说,“他没让我打开,只让我收好。”

“三次都带了?”

“第一次是1998年,他在我老家的院门口等我。我认出他了,以前在七里滩医院见过他几回。他坐在一辆黑色小轿车里,车窗摇下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他没说别的?”

“他说:‘你帮过的事,以后别再提了。’然后开车走了。信封我没拆,放柜子里了。”

“第二次和第三次呢?”

苏桂芳的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张排班表上:“第二次是2000年,他来的时候又换了一辆车,不是黑色了,是深蓝色。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身体还好吧’,然后走了。”

“第三次呢?”

“2001年,我刚搬进敬老院不久。他找上门,还是带信封。那次他站了一会儿,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了什么?”

苏桂芳抬起头,看着陈建国,眼神里有光在晃:“他说——‘桂芳,要是有人问起那个孩子,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卡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陈建国握着那张排班表,纸边被他捏出一道皱:“处理的什么卡?”

“脚印卡。”苏桂芳说,声音发颤,“七里滩产房留底的脚印卡,孩子出生时踩的那张。”

陈建国从挎包里翻出那份新生儿脚印卡片复印件,平摊在走廊墙面上,指向卡片正面表格里的铅笔字:“这张?”

苏桂芳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点了点头。

“那张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陈建国说,“‘德明。’并不是姓苏的。”

苏桂芳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对的,开头两个字是‘苏’。”

走廊尽头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唱,声音飘过几道墙,落在安静的走廊里。

“你要我答应两件事。”她突然开口,声音发抖。

陈建国站在门口,等着她说。

“第一件——别让赵家人知道我告诉你的。”

“第二件——”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给那个孩子一个干净的名字。”

陈建国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铁皮盒上。

盒盖下面,还有她没说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