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比跑步快。
一觉醒来，全校都在传两件事。第一件：三班的班长是个骗子——把教官架上去唱，自己跑了。第二件：四班有个女的唱《遇见》，笑起来比孙燕姿好看。
张磊一大早端着早饭过来串门。他在走廊里听隔壁说了，隔壁又听隔壁的隔壁说了。传到张磊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两个版本：一个是三班班长是个心机狗，一个是三班班长在追四班唱歌那个。张磊信了第二个。
陈州你真追四班那个？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我隔壁的隔壁。那个穿红色球鞋的。
他不认识我。
他说昨天拉歌你一直往四班那边看。
我在看教官。
教官唱歌的时候你也在看教官？
你看了三次。
你怎么知道。
张磊愣了一下。
有人在数你看了几次。
陈州把筷子放下。
谁在数。
不知道。很多人。大家都没事干。
林涛在旁边喝豆浆。喝了半碗。放下。
比拉歌那天还热闹。
——
操场。天晴了。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白。
赵教官站在跑道起点。手里没树枝。树枝别在腰后——那个位置再也没换过。
今天跑一千五。不按班跑。按排。
比什么。有人问。
比谁快。
输了怎么办。
赵教官看了那人一眼。
输了就输了。还能怎么办。
第一排站到起跑线上。三班和四班混着排。陈州站在第三道。旁边是个四班的男生。腿长，肩宽，一看就是练过的。陈州不认识他。但他认识陈州。
你就是三班的。
听说你挺能说。
谁说的。
都在说。说你昨天把教官架上去。够阴。
陈州没说话。
我叫徐亮。四班的。
陈州。
我知道。跑得过我算你厉害。
哨声响了。
徐亮起步很快。步幅大，节奏稳。第一圈他在最前面。陈州在第四位。不是追不上——是不急。
第二圈。徐亮回头看了一眼。陈州在第三位。
第三圈。回头两次。陈州在第二位。呼吸没乱。步子没变。
第四圈。他回头三次。呼吸乱了。
第五圈。陈州超过去了。没加速。徐亮自己慢了。
冲线的时候陈州回头。徐亮在后面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陈州走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
徐亮抬头。汗从眉毛上滴。
说你挺能说。
然后呢。
徐亮盯着他。三秒。然后笑了。
也挺能跑。
不是我快。是你回头太多。
徐亮愣了一下。
你每次回头都慢半步。五圈回了六次头。六次就是三秒。三秒够跑三十米。
徐亮站直了。脸上还有汗。
你数了。
你为什么数。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慢下来。
你他妈——
没骂人。
徐亮把剩下的话吞回去。看了陈州好一会儿。
行。两件事。第一，你确实能跑。第二，你没骗教官。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不会骗。
哪种人。
跑一千五还有空数别人回了多少头的。
陈州没说话。
林涛这时候也跑到了。倒数第二。他趴在跑道上，面朝天空。
我死了。
你没死。
徐亮呢。
那儿。
林涛抬头看了一眼。徐亮在跑道旁边喝水。两个男生互相盯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
他跑得挺快。
比我快。
比你快的人多了。
但比你快还承认你比他快的——不多。
陈州看了林涛一眼。
你什么时候会想事了。
我一直会。
跟徐晴学的？
跟她没关系。林涛把脸转开。自己学的。
你脸红了。
跑红的。
你倒数第二。
林涛没回话。爬起来去喝水了。
——
中午。
王建国在厨房剁排骨。十二号菜刀。柳木案板。一刀一刀，节奏稳得像赵教官喊口令。
冯师傅在旁边看。你以前剁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横着比竖着省力。
横着是推。竖着是砍。推比砍省力。
冯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了一副线手套递过来。
戴着。刀把磨手。
王建国接过来。戴上。手套是旧的。虎口的位置磨薄了一层。
你以前给人帮厨。
没有。
冯师傅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不问了。
外头打饭的队伍排到门口。陈州和沈念念坐在一起。她今天没带冰棍。断货第四天了。但带了一瓶矿泉水。冻过的。结了一半冰。
给你的。
谢了。
她打开自己那瓶。没冰。常温水。
陈州看着她手里的瓶子。
怎么只有我这瓶冻了。
我那瓶忘了放。
食堂没冰箱。
宿舍有。室友借的。一个格放两瓶。她说你一瓶我一瓶。我说先冻你那瓶。
为什么。
因为你要跑。我不用跑。
陈州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凉到胃。
你室友肯借。
她吃了我四天绿豆糕。
那糕是给我买的。
对。给你买的。所以是你欠她。
不是她欠你。
她欠我人情。我欠你绿豆糕。你欠我水。
你还分得挺清。
嗯。算账是我强项。沈念念低头吃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那个徐亮。
听说你跑赢他了。
不是跑赢。是他回头太多。
有什么区别。
跑赢是比我慢。回头太多是他跟自己比。
你帮他找理由。
不是找理由。是看清楚了。
他踢足球的。校队替补。
你怎么知道。
方小禾说的。方小禾什么都知道。
方小禾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耳朵长。眼睛也长。沈念念停了一下。还有。她说徐亮看你的眼神跟看你跑步一样。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超过他。但他知道你会。所以一直在看。
陈州没接话。把水喝完。瓶子放在桌上。
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走吧。
你还没说你怎么想的。
想什么。
徐亮。
没什么好想的。陈州说。一千五百米的事。已经跑完了。
——
午休。
张磊端着排骨汤又来串门。脚好了。王建国从厨房端了三碗出来。不是剩的。是冯师傅说剁多了，骨头归他，肉归学生。带肉的那种，碗底还有一层萝卜。
冯师傅说明天鸡翅。
换这么快。
排骨贵。鸡翅便宜。但油炸比炖好卖。王建国夹了一块萝卜。嚼了两下。冯师傅说的。
张磊吸了一口骨头。你一天剁几斤。
看冯师傅买什么。排骨重，费刀。鸡翅的话——一刀一个。五斤用不了十分钟。
你算过。
吃饭的时候算的。
刘伟在写信。今天信里多了一行。「今天跑了五圈。跑完了。王建国在厨房帮冯师傅。冯师傅给了他一副手套。虎口是磨薄的。不是新的。说明上一双也是磨破的。有人在他之前用过。」
写到有人在他之前用过的时候他停了。把两个字划掉。改成站过那个位置。
王建国在翻《市场营销基础》。终于翻到了第三章。第一行看了五遍。在抄本上写了一个词。。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竞争不是在终点分出胜负。是在跑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他把这句划掉。觉得不严谨。翻回去重新看第二章。
林涛躺在床上发消息。他跟徐晴说了今天跑步的事。徐晴问跑了第几。林涛说倒数第二。徐晴说倒数第二还有脸说。林涛说没跑倒数第一就是进步。徐晴问他进步了什么。林涛想了半天。打了四个字。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什么。
看清楚别人为什么比我快。也看清楚我为什么跑倒数第二还比昨天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乎跑了第几。我在乎我在跑。
徐晴没回。
等了两分钟。回了。
你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骗人。
真的。
你跑了倒数第二。脑子还在跑第一。
林涛笑了。然后开始咳。嗓子还没好。
——
下午训练。
赵教官站在跑道旁边。树枝别在腰后。他看了一圈。目光在陈州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太阳把每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三十度。没有风。
军姿。齐步走。正步走。军体拳。一切跟昨天一样。一样到什么程度——喊口令的节奏都一模一样。连拍子错了三次的那个同学今天还是错了三次。
赵教官没骂他。用树枝指了一下他的脚。说，拇趾外侧先着地。
那个同学愣了一下。照做了。对了。
树枝已经彻底变成了教鞭。不是棍子。
休息的时候徐亮从四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冻过的。跟沈念念给陈州那瓶一个牌子。
给你的。
干嘛。
你跑赢我。请你喝水。
不用。
我输了。得认。
陈州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跑一千五之前该先跑几圈热身。上来就冲。后面会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开始跑得最快。但后半程慢了。
你一直在看。
嗯。跑的时候顺便看。
徐亮看着陈州。三秒。然后把脸转开。
你他妈真——
又想骂人。
不骂了。你这个人太——行了不说了。
徐亮走了。走到四班那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陈州——是看陈州手里的水瓶。
瓶盖拧开了。喝了。
林涛在旁边。
他给你的水是冰的。沈念念给你的那瓶也是冰的。
有意思。
没意思。
一个上午。一个下午。都是冰的。
你观察力越来越强了。
跟徐晴没关系。
我没提她。
林涛闭嘴了。脸红了一点。但他不承认。
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你。跑步的时候是。别的时候也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涛停了一下。算了。你不是已经在跑了吗。
陈州看了林涛一眼。
你今天说话像做阅读理解。
因为徐晴最近在看《挪威的森林》。她让我也看。
你看了。
看了两页。睡着了。但梦里总结了一句。
什么。
看不懂。但好像又懂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很短。半秒。然后赵教官的哨声响了。
——
傍晚。宿舍。
林涛趴在床上。这回没喊我要死了。他在看《挪威的森林》。第一页。字很小。看了三行。睡着了。
王建国从食堂回来。今天没端菜。端了一碗鸡翅。炸过的。外皮酥，里面烫。冯师傅说先炸了几只试试火候，让他带回来给大家尝尝。六只。正好一人一只。
张磊闻着味儿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
什么味。
鸡翅。
还没到晚上。
试吃。
我能试吗。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递了一只。
张磊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咬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宿舍吃得太好了。
刘伟拿着鸡翅没吃。先闻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比我妈做的香。
我明天帮你跟冯师傅说。王建国说。
说什么。
说你妈做的没他好。
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要说。
刘伟笑了。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只一口气吃了。
陈州坐在床边。手里的鸡翅已经吃完了。他在看手机。沈念念的消息。
听说你们宿舍有炸鸡翅。
王建国带回来的。
你吃了几个。
一个。
好吃吗。
好吃。
那你明天给我留一只。
你不怕胖了。
跑完再说。今天我跑了四圈。
四圈。
嗯。现在腿不是我的。嘴是我的。
陈州等了一下。
那嘴想吃什么。
炸鸡翅。
明天我帮你拿。
你帮我拿。那你不吃的。
我吃你的绿豆糕。你吃我的鸡翅。
绿豆糕早就没了。
那欠着。
你欠我水已经还了。现在又要欠鸡翅。
你算账太清楚。
嗯。我妈教我的。
你妈教得好。
你妈也好。
陈州没回。过了一会儿。
我明天帮你拿。
两只要不要。
一只就够了。
那好。晚安。
晚安。
——
顾苗的消息十点半到。
今天12单。白色卖了6件。色卡管用。
你花的那个色卡。
嗯。花了二十分钟。pS画了八个色块。最后选了冷白和暖白中间那个。
你学过pS。
没有。昨天下载的。看了一晚上教程。
一晚上。
嗯。不难。图层跟古筝谱差不多。都是分轨。
陈州看着屏幕。
你以后可以去做设计。
不。设计是别人决定的。产品是我决定的。
你什么时候想了这些。
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冯师傅说炸鸡翅火候要自己试。看颜色。听声音。翻面的时候数秒。我说这跟做淘宝一样。他说扯淡。
他说得对。
但他没说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告诉他。
顾苗停了几秒。
对。我不该告诉他。
但你说对了。
嗯。炸鸡翅跟做淘宝一样。试火候。看颜色。翻面的时候数秒。
冯师傅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知道。
晚安。
晚安。
——
灯关了。
走廊里又有人在哼歌。哼的不是《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是《遇见》。哼了两句断了。然后是拖鞋声。很轻。
陈州翻了个身。
七天了。今天是一周。
林涛说看清楚别人为什么比我快。也看清楚我为什么跑倒数第二还开心。沈念念说腿不是我的。嘴是我的。王建国在手套上看见上一双的痕迹。顾苗一个晚上学会了pS。
树枝从棍子变成了教鞭。
明天是第八天。
明天还有鸡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