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的手机被没收了。
军训的时候偷看贴吧。赵教官从后面绕过来，手伸到他面前。张磊抬头。教官没说话。张磊把手机放上去。放了三秒才松手——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个帖子。
休息的时候还你。
赵教官把手机装进口袋。树枝从腰后抽出来，指了一下跑道。
跑两圈。清醒清醒。
张磊跑了。跑的时候回头看。教官在看手机。没看屏幕内容。只是把屏幕按灭了。
看什么。跑。
——
上午十点。休息。
张磊拿到手机的时候电池少了百分之八。帖子还在。标题——「拉歌晚会上那个唱《遇见》的是谁」。下面盖了两百多楼。
有人说四班的。有人说三班的。有人说不是学生是教官家属。有人说放屁教官才二十出头哪来的这么大的家属。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三班那个架教官上去的才牛逼。我录了。」
视频十二秒。赵教官在唱。手在抖。镜头晃了一下，晃到陈州的侧脸。他在看教官。周围所有人都在看教官。他的手在抖。他在看教官。
下面回复——
「这谁拍的」
「拍教官干嘛拍旁边那个」
「旁边那个是不是跑赢徐亮的」
「什么跑赢徐亮」
「昨天的事。三班班长。五圈。徐亮回了六次头。」
「你怎么知道六次」
「徐亮自己说的。他说这人跑一千五还有空数他回了多少头。」
「三班班长叫什么」
「陈州。」
「长得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帖子往下拉。有人说四班那个女生叫韩青青。有人说不是。有人说是隔壁理工的。有人说是财经的。最终没人知道名字。但所有人都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张磊关了帖子。手机塞回口袋。林涛在旁边喝水。
你的名字也上去了。
什么名字。
贴吧。有人说你是开网店的。
谁说的。
不知道。匿名的。说三班班长淘宝卖东西。
陈州没说话。
你该注册个账号。
干嘛。
看看他们说你什么。
不看。跑两圈还不够。
林涛笑了。
——
中午。食堂。
王建国端了六只鸡翅出来。油还在冒泡。冯师傅在厨房里喊——第一批。第二批盐少放。自己试。
六只鸡翅。一人一只。多了一只。张磊已经在门口站好了。
今天不能给你。
为什么。
有人预订了。
沈念念从女生那边过来。头发扎了个马尾。今天没带水。带了个人——方小禾端着餐盘跟在后面。
这是你的。王建国把鸡翅放在沈念念托盘边上。冯师傅说第一批盐多了。不好吃跟我说。
沈念念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
你是王建国。
冯师傅是谁。
食堂的。
他为什么给你鸡翅。
我在厨房帮忙。
沈念念没再问。看了一眼方小禾。方小禾已经坐下来吃花卷蘸豆浆了。第四天了。花卷从中间掰开，泡在豆浆里，等软了夹起来吃。
你天天吃这个。沈念念说。
不腻。
习惯了。
沈念念看了陈州一眼。陈州在吃鸡翅。她把咬了一口的鸡翅推过去。
你吃。
你预订的。
对。预订了再给你。
区别在哪。
预订是权利。给是选择。
陈州接过鸡翅。
你昨天说只要一只。
那是昨天。今天想给你。
方小禾在旁边低头吃花卷。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沈念念问。
没笑。
你笑了。
嘴角动了。不叫笑。
沈念念盯着方小禾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
下午。训练。
赵教官教完了军体拳前八招。今天教后八招。有个动作叫转身肘击。他示范了三次。第一次正面。第二次侧面。第三次——看清楚脚底。
右脚脚跟为轴。左脚尖外旋。
树枝指着他的脚。不是敲。是点。点一下，收回去。
懂了没。
懂了。二十九个人一起喊。
那就练。
练了十遍。错了三遍。赵教官没骂人。走到错了的那个人面前。用树枝指了一下他的脚尖。
外旋不是内扣。
那个人低头看。照做了。对了。
对。记住这个感觉。
树枝放下来。别回腰后。整个过程二十秒。
林涛在旁边小声说。
教官现在说话跟老师一样。
以前像连长。
你说哪个好。
都对。
你又开始了。
什么。
说半句。
说完了。都对。
林涛不问了。开始练转身肘击。动作不标准。肘击变成了抡胳膊。赵教官走过来。没说话。用手把林涛的肘按下来。
出肘的时候肩膀别动。肩膀动，力就散了。
林涛照做。对了。
挺好。
赵教官走了。林涛愣了两秒。
挺好
他以前从不说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下雨那天之后。
林涛没再说话。继续练。这次肘击对了。不止是动作对了——他自己知道对了。
——
傍晚。宿舍。
张磊没手机了。改成串门。坐在刘伟床上翻刘伟的笔记本。刘伟在写信。字还是草。但比以前工整了一点。
你每天写信。
写什么。
就……写什么。
我能看吗。
不能。
一页都不行。
一行都不行。
张磊没再问。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王建国在翻《市场营销基础》。从第二章翻回第一章。又翻到第三章。抄本上多了一行字——供给不是生产出来的。是需求决定的。需求不是想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他把这句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然后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
林涛趴在床上。手里拿着《挪威的森林》。翻了三页。没睡着。又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终于在第九页的时候合上了。
看不懂。
正常。
你觉得她为什么不跟木月在一起。
直子。
你没看前面。
前面跳了。
那你看不懂正常。
林涛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拿手机。徐晴的消息。
今天练了什么。
转身肘击。
什么招式。
就是转身。然后用肘打。
打了谁。
空气。
那有什么意思。
有。教官手把手的。
男的女的。
男的。
你好像有点失望。
没有。
你就有。
你怎么知道。
没有打了三秒。
徐晴没回。过了一会儿。
你观察力越来越强了。
跟你学的。
少来。
真的。你说过观察细节。
我说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挪威的森林》。
我看了九页。
看懂了吗。
没看懂。但记住了三句话。
哪三句。
死不是生的对立面。喜欢我到什么程度。整个世界森林里的老虎全都融化成黄油。
你背下来了。
没背。就记住了。
你不是说看不懂。
记住不等于看懂。
徐晴停了一会儿。
你比你自己想的聪明。
真的。
嗯。但你不用告诉我。告诉书。
林涛又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十页。
——
十点。熄灯后。
顾苗的消息。
今天14单。白色卖了8件。色卡挑对了。
深灰有个人给了中评。
说什么。
还可以。但不是想象中的灰。
你怎么回。
没回。把色卡补了一张深灰的实拍。放在详情页第五张图的位置。
什么时候放的。
中评之后十分钟。
陈州看着屏幕。
十分钟。
嗯。图片下午就拍好了。一直没放。在想放第几张。中评出来就知道放第几张了。
第五张。
嗯。因为前面四张是他看过的。第五张是他没看的。
你觉得他会改评价。
不会。但他下次会看第五张。
下次买别的。
陈州等了一下。
你做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色卡。想图层。想古筝谱。
没想销量。
销量是结果。不是原因。
又是一条。没发——顾苗还在打字。
今天那个中评。他说不是想象中的灰。想象是他自己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颜色放在第五张图。他看不看是他的事。
你做完了。
做完了。剩下的不是我的事。
你比以前稳了。
因为你说的。设计是别人决定的。产品是我决定的。
我说的不是这句。
那你说的是哪句。
炸鸡翅跟做淘宝一样。
顾苗停了几秒。
对。试火候。看颜色。翻面的时候数秒。
今天翻面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中评。第五张图。三个字。
哪三个字。
还可以。
就这三个字。
嗯。他说还可以。前面那句不是想象中的灰是失望。后面这句是妥协。两个情绪都会过去。但我的第五张图会留在那里。
你分析得比我还清楚。
因为你是卖家。我是做产品的。
区别在哪。
卖家想改评价。产品想把颜色放对。
陈州看着屏幕。没有回。过了一会儿。
下学期你选什么课。
电子商务运营。
不是市场营销。
市场营销是王建国选的。
你怎么知道。
他抄本上的字我看过。
什么时候。
他翻页的时候。
他没发现。
发现了。但他知道我看见了。
然后他继续让你看。
嗯。因为他在看我的。
看你什么。
看我怎么看色卡。
陈州沉默了。
你们宿舍的人都挺有意思。
这不是宿舍的事。
是什么的事。
是你让我们开始看。
陈州没回。过了一会儿。
晚安。
晚安。
——
走廊里有人在哼歌。哼的是《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哼了半句。然后是拖鞋声。
过了一会儿。
又有人哼。哼的是《遇见》。哼了一句。也断了。
陈州翻了个身。
今天是第八天。明天是第九天。
张磊的手机明天还能拿回来。林涛明天会翻第十一页。王建国明天要在抄本上写新的东西。顾苗明天会收到新的订单。
每个人都在往前。
陈州闭上眼睛。
走廊里拖鞋声又响了。这次没哼歌。只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又走回来。
像操场上的齐步走。走了一万遍。闭着眼睛都不会错。但每次抬脚的力度——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