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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陈州就醒了。不是闹钟。是走廊里有人在系皮带。金属扣碰到门框。叮的一声。很轻。但整层楼都听见了。

他翻了个身。林涛坐在床沿上系鞋带。鞋带已经系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拆开重系。

你系好了。

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第三遍——

差不多。

林涛抬头看了一眼陈州。你说了不算。今天教官说了才算。

对面上铺的刘伟已经穿好了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下巴上有条刮胡子刮破的口子。血珠子凝了。他没擦。

张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时间。关掉。屏幕黑了一秒又亮。他看了一眼贴吧。置顶帖还是他昨天发的那个——「前排出售小板凳」。底下有人回:「学长你的板凳还没卖完」。张磊想回。打了一行字。删了。关机。

王建国没穿军装。穿的是围裙。

你不去。林涛问。

去。看完再去。冯师傅说今天中午加餐。看完会操我就过去。

来得及。

来得及。

王建国把围裙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帽子端正戴上。眼镜用衣角擦了。哈一口气。再擦一遍。

——

操场上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学生。还有老师。还有领导。还有举着相机的校报记者。主席台上拉了一条横幅——「二〇一〇级新生军训会操暨总结表彰大会」。红底白字。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没贴稳。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赵教官站在三班队列前面。今天穿的是正式军装。不是平时那套作训服。扣子是铜的。腰带是黑的。皮鞋擦得反光。

皮带都系紧。帽檐对齐。鞋带——他扫了一眼林涛的脚。可以。

什么可以。教官。

系得可以。

林涛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系了三遍的鞋带。

你说了算。他说。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面向全队。

会操流程你们走了十几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今天多了一件事——有人看你们。领导。老师。别的班。别的班教官。有人看。节奏会变。紧张也会变。但走起来。跟平时一样。

他顿了一下。

跟平时一样。记住了。该谁喊口令。

陈州。

该谁跟着口令。

我们。

走完了呢。

没人说话。

走完了就完了。赵教官说。我在跑道边上看。看你们走完。不管走得怎么样——

他看着队列。二十九张脸。军帽底下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咬着嘴唇在憋笑的。有一脸严肃但手心在出汗的。

不管怎么样。你们是我最好的兵。

他把两句话中间的字吞了。

——

四班先走。沈念念在左边第六个。

会操按班级顺序。一班。二班。三班。四班。男生班和女生班交替。轮到女生班的时候主席台上的领导会低头看手里那张纸。然后抬头。鼓两下掌。继续看下一张。

四班的孙教官站在跑道边上。吹哨。起步。

陈州站在集合区。能看到四班的队列从侧面走过去。沈念念在最左边。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

她说别看左。但左边是她。

陈州看了一眼。

沈念念没抬头。正步走。落脚。抬脚。转身。动作干净。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她在转身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没停。转过去了。

但陈州知道她看见了。

队列继续往前走。路过主席台。领导鼓掌。孙教官喊停。向右转。齐步退出跑道。

沈念念经过集合区的时候没看陈州。但她下巴微微往左偏了半寸。像在笑。又像忍着不笑。

你没看左。陈州说。

沈念念没停步。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骗人。

——

三班。

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秒表。秒表没按。他只是握着。

陈州站到队列前面。转身面对二十九个人。

张磊嘴唇发白。刘伟手心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林涛的鞋带看起来正常——但他的脚趾在鞋子里抓地。一下。又一下。

起步走。

二十九个人同时抬左脚。脚跟。脚掌。脚尖。落地。

跑道被踩了十几天。草短了一截。土比别处硬。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印。不是鞋印。是膝盖膝盖大腿腰背肩膀下巴——所有关节一起转的时候压下去的。

过主席台。正步走。

陈州喊向右看的时候看见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秒表还握在手里。嘴抿成一条线。胸口的扣子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方阵转过去。走完最后一段。齐步退出跑道。

赵教官把秒表放回裤兜里。手有点抖。不是冷。今天是晴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还行。他说。

声音不大。只有前三排听见了。

但后三排也听见了。

——

会操结束的时候太阳正毒。领导在台上念优秀班级名单。念到三班的时候林涛握了一下拳头。没举起来。在裤缝边上握的。

散场的时候人像水一样往操场外面涌。迷彩服。帽子。腰带。分不清哪个班是哪个班。

赵教官站在跑道边上没动。

陈州走过去。

教官。会操完了。

你什么时候走。

下午。一点。有车来接。

陈州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

赵教官没说话。

食堂中午有加餐。王建国炒的回锅肉。比昨天好。

我不去食堂吃了。

为什么。

赵教官垂下眼睛。吃一顿少一顿。

陈州没接这句话。他背对太阳站着。影子落在赵教官的皮鞋上。

教官。

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下。

哪句。

没穿军装可惜了。

赵教官抬起头。

不是可惜。陈州说。是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脱了军装以后的样子。

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话落在地上。没人急着捡。

赵教官从裤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往操场那边飘。飘了两秒散了。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赵教官把烟夹在指缝里。看着操场上散开的人群。我十八岁的时候在部队。站岗。一天八小时。一动不动。班长拿木棍敲我的膝盖。敲了三个月。我就不会动了。

他弹了一下烟灰。

后来会动了。但动的时候膝盖一直在想——想那根棍子。想了六年。

所以你拿树枝不拿棍子。

赵教官转头看了陈州一眼。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不是。林涛也注意到了。他说你从第三天开始就不敲人了。

赵教官笑了一下。不是鼻子里哼。是嘴角真的弯了。

你那室友。叫什么——林涛。鞋带系了三遍。我都看见了。但他每次系完都看我一眼。好像在问我——教官。行不行。

他在乎你。

我知道。

赵教官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揣回兜里。

陈州。

你会是个好班长。也会是个好兵。但你不要当兵。

为什么。

你太明白了。赵教官把烟头在兜里碾了一下。当兵的人不能太明白。太明白了会想很多事。想多了膝盖就软。

我膝盖不软。

你膝盖不软。但你会替别人想。你在队列前面的时候。你喊的是口令。看的是二十九个人的后脑勺。但我在跑道边上看得清楚——你喊口令的时候先看的是我。

陈州没说话。

你看到我手里的秒表没按。你就慢了一拍。让后面的人有时间深呼吸。

赵教官把秒表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陈州手里。

这个给你。不是让你当兵。是让你记住——有人在看你的时候。你不用看他。看好前面就行。

秒表是旧的。表盘上有一道划痕。背面刻了两个字。

你不是三连的。

以前是。赵教官把手塞回裤兜里。以前是。后来——”

他顿了一下。

不说了。你留着吧。准时。没坏。

——

中午。食堂。

比平时吵。不止三班的人在。全校的军训服都在。绿色的桌子绿色的凳子绿色的人。食堂的灯管嗡嗡响。比平时多亮了两根。

王建国站在后厨门口。围裙系到了小腿——他今天又改了一道。

肉呢。林涛第一个冲到窗口。

在锅里。

什么肉。

糖醋排骨。冯师傅教我调的汁。试了三遍。第一遍甜了。第二遍酸了。第三遍——

第三遍怎么样。

还在锅里。

冯师傅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今天忙。别站门口。进去帮忙。

王建国犹豫了半秒。掀起围裙从窗口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端出来六盘菜。糖醋排骨。回锅肉。蒜蓉空心菜。紫菜蛋花汤。分量比平时多。排骨堆出了盘沿。

今天不要钱。他说。

谁的。

我的。

林涛夹了一块排骨。嚼了。没说话。

又比你妈好。

不是。比我妈好。是——林涛又嚼了两下。是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王建国的菜。这次是——

是谁的。

是食堂的菜。

王建国眼镜片上全是雾。他没擦。

是冯师傅的菜。他说。酱是我调的。火是他看的。他让我站在灶台前面。他在我身后。我翻锅的时候他的手在锅柄上——没碰我的手。但我知道他在。

他怕你烫着。

不是。他是怕我翻不动。

冯师傅在后厨喊了一声。声音隔着油烟机。小王——排骨端出去别凉了。凉了醋发苦。

王建国把眼镜摘下来。在围裙上擦了。重新戴上。

我去了。

去吧。

王建国钻进后厨的时候顺手拿走了桌上的空盘。菜没了。盘子还是热的。

沈念念坐到陈州对面。她的军装还没换。帽檐压得比会操的时候高了一点。露出一截眉毛。左边眉毛尾部有颗很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住。今天全梳进去了。

你看了。

我说别看左。

你在左边。

我知道。所以我说别看左。沈念念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汁从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擦了一下。你看了。我正步走就晃了。

没晃。

晃了。右脚落地的时候脚尖多往下压了半厘米。你喊完口令的时候——沈念念把骨头吐在餐盘边上。你喊完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只有我听见了。

你怎么知道是因为你。

因为你看的是左边。我这边。不是队列。

陈州笑了一下。

你也没看前面。

我在正步走。怎么低头看你。

你知道我的意思。

沈念念咬着筷子。咬了半天。松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不大。

你也不知道。

陈州把面前的糖醋排骨推到她那边。

吃饭。

沈念念低头看排骨。排骨堆着。糖色比昨天深了一度。汁没收干。但刚好裹住每一块。

教官走了?

下午一点。

你去送。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怕哭。沈念念夹起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哭了不好看。帽子会湿。军装明天要还。

她的筷子在餐盘里划了两下。没夹东西。

你代表我去。就行了。

——

一点差十分。校门口停了一辆绿皮卡车。卡车厢是敞篷的。后面坐了一排兵。都换了作训服。不是早上那套正式军装。

赵教官最后一个上车。他把包扔进车厢。一只脚踩在轮胎上。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站了几个人。三班的。不全。但能来的都来了。

林涛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个裂了一条缝的篮球。

教官。这个你带不走。太大了。

赵教官看了一眼篮球。

你自己留着。打气打足。别跟今天一样——打气只打了八成。

你怎么知道只打了八成。

气针戳进去的时候你手在抖。打了一半停了三下。第一下在看表。第二下在看操场。第三下——

没看。就是手酸了。

赵教官没再说。

张磊递过去一张纸。

什么。

贴吧账号。你回去以后注册一个。我们班的楼我一直在盖。你来了我给你加精。

赵教官看了一眼那张纸。折了。揣进胸前的口袋里。

我不会打字。

那就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

刘伟没说话。他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装好的。地址写的是部队驻地。

我没写收件人。他说。你到了以后在信封上补你的名字。寄回来。我就知道了。

赵教官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牛皮纸。刘伟的字很整齐。每一笔都是正楷。地址栏写得很满。但没出格。

他看向陈州。

你没什么要给我的。

陈州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递过去。

是秒表。

这个是你送的。不用还。

赵教官看了一眼秒表。没接。

你留着。不是让你当兵。就是——

有人在看我的时候不用看他。陈州说。你说的。我记住了。

那还给我。

不是还给。是给你。陈州把秒表翻过来。背面两个字上面多了一行字。用指甲划的。很浅。但能认。

「三班」。

赵教官愣了一秒。

你什么时——

昨天晚上你们宿舍熄灯以后。我在走廊里划的。指甲刮不动。划了十几遍。

林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指甲没断。

断了。是左手。

赵教官低头看手里的秒表。表盘上两道划痕。一道是旧的。刻着。一道是新的。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看得出来——字第一横偏右。字左边那个像。

没写好。但刮了十几遍。

赵教官把秒表揣进胸前的口袋。扣上扣子。扣子扣了两次。第一次没对准。

行了。他说。走吧。

林涛把篮球往怀里抱了一下。胶皮蹭到军装。沾了一块灰。他没拍。

教官。你回去以后会不会穿皮鞋。

为什么问这个。

你今天穿皮鞋了。之前都穿胶鞋。穿皮鞋好看。

赵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头有一点灰。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回去不穿了。

为什么。

胶鞋方便。他把手塞回裤兜里。方便跑。

卡车发动了。发动机声音很大。盖住了别的。车厢里的兵在聊天。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赵教官踩着轮胎上车。站在车厢里。手握在篷布杆上。

三班。

校门口的人都站直了。不是军姿。但膝盖绷紧了。

你们是我带过——

卡车的喇叭响了一声。司机在催。赵教官没说完。

车开了。

车厢后面扬起一团灰。校门口站着六个人。篮球上沾了灰。信封在车上。贴吧账号在胸口的口袋里。秒表也在胸前的口袋里。秒针还在走。没坏。

——

傍晚。宿舍。六个人都在。

林涛躺在床上没动。篮球还在他手里。灰没擦。

他说了什么。后面那半句。车开了没听见。

你不用听见。陈州说。你已经知道了。

林涛翻了个身。篮球滚到地上。弹了一下。停在王建国的拖鞋旁边。

王建国没捡。他在抄本上写字。不是菜谱。是一行字。很小。只有他自己能认。

张磊趴在床上按手机。贴吧里他发的帖子还在。新回复不多。但有一个陌生账号。名字是一串数字。没有头像。只回了一个字。

「好。」

张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点了关注。

刘伟在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半页。停下。翻了一面。继续写。不再是写给母亲。收件人那栏空着。地址那栏空着。他把写完的部分折了。夹进明天要还的军装口袋里。

王建国从枕头底下摸出围裙。系上。今天少了两个褶——他打结的手法已经比第一天快了。

你去哪。

厨房。明天正式开学。冯师傅说今晚教我炒大锅菜。三十个人的量。

跟五个人不一样。

嗯。锅大一倍。铲子重两斤。但火候——

火候一样。

不一样。大锅的火在外面。小锅的火在中间。但冯师傅说火就是火。不管是哪。热的就是热的。

王建国走到门口。回头。

今晚回来可能晚。别锁门。

不锁。

脚步声下了楼。

陈州坐在床沿上。把秒表从兜里掏出来。秒表还在走。表盘上两道划痕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一道深的。一道浅的。一道是以前。一道是刚才。

他看了一会儿。按下暂停。秒针停在五十七秒。刚刚好一分钟不到。

不够一分钟。但够记住一个人。

林涛从地上捡起篮球。拍了一下。声音闷。打在水泥地上弹到膝盖。又弹了第二下。弹到大腿。第三下腰。第四节胸。

明天开学。他把球放回床底下。你有什么打算。

上课。

然后呢。

然后放学。

林涛笑了一下。我问的不是今天明天。我问的是——

我知道你问了什么。但我不知道答案。一个月前我以为我知道。现在我不确定了。

不确定什么。

你来的时候想干什么。

林涛想了想。追徐晴。打球。毕业。回家。

现在呢。

想对她好。不是追。是对她好。想每天能看到她。打球。她站在球场边的时候投得比较准。毕业。回家——他停了一下。上次回家我妈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军训减的。她信了。但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哭了。我没看见。是她围裙上沾了水。她把水擦在围裙上。但围裙是干的。水是她自己滴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建国每次炒完菜也这样。眼镜片上有雾。他说是热气。但擦了又糊。糊了又擦——那不是热气。是他自己眼里的。

林涛看着天花板。

我走的时候她往我箱子里塞了两双袜子。说是旧的。针线缝过。缝的线是新的。

你没穿。

穿了。今天穿的。起毛了。但比新袜子软。

走廊里传来拖鞋声。不是赵教官的。赵教官走路脚跟先着地。这个声音是脚掌先着地。轻。懒。是张磊从厕所回来。

——

十点。熄灯。灯管啪的一声断了。黑暗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比平时快。大概是月亮被云遮住了。

张磊在闷头打字。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的。贴吧里多了一个帖子——「三班今天会操第一。前排不用再卖小板凳了。」底下没人回。但阅读量在涨。

刘伟的信折好了。军装叠在床头。帽子放在最上面。帽檐冲着窗户。明天还之前他想穿最后一次。不是穿出去。是穿给自己。对着厕所镜子扣上扣子。看一眼就够了。

林涛打呼噜了。比平时早。他手里还攥着手机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徐晴。内容只有一个句号。句号打了两遍。第一遍删了。第二遍发出去的时候他睡着了。

王建国还没回来。厨房灯还亮着。冯师傅的声音隔着油烟机。翻——对。就这样。别怕。手往前推——

我怕洒出来。

洒就洒了。洒了再炒。锅还在。火还在。

锅还在。

对。锅在。火在。人在。

人在。

铁锅翻动的声音。菜在锅里滋滋响。油烟从后厨窗口飘出来。被风带到操场上。操场上没有人。跑道上的脚印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等到明天早上清洁工拿扫帚。

月光从云层里漏了一角。不是满月。跟昨晚一样。差一个角。

但明天会圆。

陈州翻了个身。

秒表在枕头底下。停了。但他知道只要按一下那个按钮——

秒针就会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