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椅子比操场上的草软。坐上去屁股不疼。但脊背不知道该往哪儿靠。
军训两周。脊背习惯了挺直。现在后面有靠背了。反而不会弯了。
林涛坐陈州右边。刘伟坐左边。张磊和王建国占了最后面一排。教室一共八排。他们坐在第八排。靠着后门。
你坐这么后面看得见吗。林涛回头问。
看不见。张磊说。
那你坐后面干嘛。
前面太显眼。老师一抬头就看见你。
看见你怎么了。
点名先点前面的。
王建国没说话。他翻开了《市场营销基础》。第三章。消费者行为。圆珠笔在两个字底下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交叉。像个叉。
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老师姓郑。矮。胖。戴眼镜。眼镜片比王建国的还厚。他站在讲台上说了三句话。
这门课。不好过。每年挂科率百分之三十。
然后开始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写了半面。停了。回头。
最后排那位同学。你在看什么书。
张磊把《市场营销基础》往桌肚里塞了塞。没看。
拿出来。
张磊看了王建国一眼。王建国没抬头。张磊把书掏出来放在桌上。
市场营销。这不是你的课。你在这个课上做什么市场营销。
预习。
全班笑了。
郑老师没笑。推了推眼镜。你哪个专业的。
工商管理。
工商管理也得上高数。把书收起来。
张磊收了。低头从桌肚里掏出高数课本。翻到第一页。第一页是目录。他看了一会儿目录。合上了。
——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州掏出手机。
淘宝后台。十二个待发货。昨晚到今早。深灰色收纳盒七单。白色款五单。白色是新上的。卖得比预想快。
支付宝余额六千三百四。扣掉进货成本和运费。利润大概一千八。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林涛凑过来。多少。
十二单。
赚多少。
一千八。
一个月的话——
别算。算出来不好听。
怎么不好听。
比你爸给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多。
林涛没说话。他爸给他一个月一千二。
——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年轻。女的。刚毕业。声音小。后排听不清。但她不点名。也不管你看什么书。
陈州翻开高数课本。不是看高数。是在课本最后一页写东西。
进货价。售价。运费。利润。每单利润。日销量。月销量。
他写了半页。停下来。算了一会儿。又写。
林涛探头看了一眼。你在课本上记账。
不怕老师收。
英语老师不管。
那我也记。林涛翻出自己的课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徐晴。
然后画了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括号。括号里什么都没写。
你这记的什么。
我的心。
你的心是空的。
现在是的。等填满了就不空了。
——
中午。食堂。
王建国站在窗口后面。围裙。帽子。手套。眼镜今天没起雾——他在镜片上涂了一层洗洁精。冯师傅教的。
今天吃什么。林涛第一个到。
红烧肉。土豆丝。西红柿蛋汤。
谁的红烧肉。
我的。冯师傅在旁边看着。
昨天不是教了大锅菜吗。
教了。但红烧肉的糖色是我炒的。冯师傅说糖色炒得不错。比他带的那个徒弟好。
他有几个徒弟。
就我一个。
林涛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
不错。比你妈——
别比我妈。
我没说。
你想说。
林涛笑了。又夹了一块。你的肉比你的菜好。你的菜比你的汤好。你的汤比——
比什么。
比食堂原来那个胖阿姨的好。
王建国把勺子往锅里一搁。那不是胖阿姨。那是冯师傅的老婆。
林涛的筷子停在半空。
——
沈念念端着餐盘坐过来。今天穿的是便装。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军训晒黑了一点。但鼻尖上脱了一层皮。红红的。
你鼻子脱皮了。
知道。别看。
我没看。
你看了。
陈州把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一块。
我不要你的。我有。
你盘子里的不是红烧肉。
沈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土豆丝。米饭。一根鸡腿。
鸡腿也是肉。
鸡腿是王建国给你留的。
嗯。他说陈州的朋友多给一个鸡腿。
她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停了。
你跟王建国说了我是你朋友。
我没说。他自己说的。
那我算你的什么。
你算吃鸡腿的。
沈念念拿筷子戳了他一下。戳在手背上。不疼。但留了个印子。
——
下午没课。陈州回宿舍。
打开电脑。登淘宝。检查后台。
白色款上架三天。卖了十四单。退货一单——颜色差异。顾苗已经处理了。换货一单——发错尺寸。
陈州打开聊天记录。顾苗的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
详情页改了。第五张图加了色卡对比。退货率应该会降。
你明天上课？
几点。
八点。
那你有空的时候看一下白色款的评价。有一条中评。说尺寸偏小。
看了。已经加了尺码建议表在详情页第六张。
还有。
什么。
深灰色补货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五十个。
够吗。
不够。按现在的速度。一周就卖完。
再补。
我知道。我已经跟厂家说了。加急。五十个。下周二到。
你什么时候跟厂家说的。
昨天。
我没让你说。
你不用让我说。我看库存。库存不够我就补。
陈州看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两下。他打了两个字。
谢谢。
顾苗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条。
不客气。但下次别打谢谢。打钱。
陈州笑了。打了三个字。
多少。
你看着给。
——
傍晚。林涛去了图书馆。徐晴在那里等他。刘伟在宿舍写信。写给赵教官的。收件人还是空的。但他已经写了第二页。
张磊在贴吧发帖。「军训结束了。明天正式上课。你们准备好了吗。」底下有人回：「准备好个屁。高数必挂。」
王建国在食堂后厨。冯师傅在教他切土豆丝。刀法。手腕发力。不是胳膊。
你看。手腕转。刀不动。土豆动。
王建国切了三根。粗细不一。冯师傅拿了一根。在灯光下转了转。
粗了。但匀。比昨天好。
陈州坐在宿舍里。电脑还开着。淘宝后台的数据刷新了一次。又多了两单。
他翻开高数课本最后一页。在那半页数字底下加了一行。
白色款。日销5单。深灰。日销7单。合计12单/天。月利润约5400。
他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
窗外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家里报平安。说军训完了。说学校挺好。说食堂饭不错。说想家了。
陈州没打电话。他上次打是周六在徐淮。陈秀兰接的。说了三句话。
吃了吗。
吃了。
钱够吗。
那行。
电话挂了。四十三秒。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停在上面。没按。
往上翻。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周姨给的。陈远山的。
看了两秒。退出来。
锁屏。
——
熄灯前。林涛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图书馆借的。
什么书。
《经济学原理》。曼昆的。
你看这个。
徐晴推荐的。她说做生意的人应该看看。
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第一章。稀缺性。说资源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所以要做选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我的资源是时间。我的欲望是徐晴。但我把时间给了徐晴就没时间打球。所以——
所以你在做选择。
不。我在想怎么两个都要。
陈州笑了一下。
林涛把书放在枕头底下。跟王建国放围裙的位置一样。
你发现没有。
什么。
王建国把围裙放枕头底下。你把书放枕头底下。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工作。我是——
你是什么。
林涛想了想。
学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红了一下。
——
熄灯。灯管啪的一声。
刘伟的信写完了。两页。折好。夹进军装口袋。明天还军装的时候一起还。信会留在口袋里。等赵教官收到刘伟那封空地址的信。也许会翻到这件军装口袋里的这封。也许不会。
张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贴吧有人回了他的帖子。「高数必挂。」底下多了一条回复。陌生账号。一串数字。没有头像。
「不会的。」
张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比那个「好。」多了两个字。他想回。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竖大拇指。
王建国还没回来。后厨的灯还亮着。切土豆丝的声音。一刀一刀。匀了。
陈州翻了个身。秒表在枕头底下。没按。但他知道秒针停在哪里。
五十七秒。
明天八点上课。高数。郑老师。点名从前面开始。
张磊坐在最后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