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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

十分钟。没亮。

二十分钟。没亮。

陈州去洗了把脸。回来。屏幕还是黑的。

刘伟在打穿越火线。耳机戴着。鼠标甩得震天响。王建国对着屏幕敲代码。指尖偶尔停一下。push半天挤不出来。

陈州坐回椅子上。把手机翻过去。又翻过来。没亮。

不是没信号。是没回。

刘伟打完一局摘下耳机。晚上吃啥。

随便。

食堂还是外卖。

都行。

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外卖。

点什么。

你看着点。

刘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打开手机下了单。黄焖鸡米饭。三份。加了一份茄子。

外卖到的时候沈念念也到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巧克力。

趁热。

陈州接过巧克力味的。吸了一口。甜的。

上次不是说换巧克力。

沈念念坐到旁边。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在等消息。

不是问句。

等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她没追问。拆了自己的原味。啜了一口。睫毛垂着。

饿了没。

刘伟点了。

那你先吃。

不饿。

沈念念放下奶茶。把他椅子转过来。陈州。

吃了再等。

黄焖鸡到了。刘伟分了三份。茄子单独放了一盒。油亮亮的。蒜蓉味。

陈州扒了两口。鸡肉烂。汤汁浓。米饭吸了汁。好吃。但他舌头好像没在品。嚼了。咽了。像完成任务。

手机震了一下。

陈州筷子停了。

拿起来。不是短信。淘宝。一条退货申请。

又放下。继续吃。又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沈念念看着。没说话。

刘伟吃完一盒。擦了嘴。老陈你那短信——

别问。

——好。刘伟把空盒扔垃圾桶。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八点。九点。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你们谁有充电宝。

抽屉里。刘伟说。

王建国翻了翻。找到。插上。

宿舍安静。键盘声。鼠标声。暖气片偶尔咔一声。

陈州把手机翻过来。没亮。又扣回去。

沈念念站起来。我回去了。

有事打给我。

她走了两步。回头。明天还发吗。

发。二十个。

我过来。

不用。一点事。

我过来。走了。

陈州对着门看了两秒。

十点。十一点。熄灯了。刘伟的呼噜响了。王建国没动静。林涛十点四十回来。洗了把脸。翻上床。

陈州没睡。椅子仰着。脚搭桌上。手机搁肚子上。屏幕朝上。

黑着。

两点。眼涩了。闭上。没睡着。眯了一会儿。睁眼点屏幕——还是黑。

四点多放弃。把手机放桌上。趴桌上睡了。

醒来天已经亮了。星期天。鸟在窗外叫了两声。手机在桌上。拿起来。有一条新消息。

点开。不是短信。

顾苗。醒了没。最后一天的数。26单。花费38.2。转化12.4%。加起来234。扣退扣换预估净利两千三。对账对得上。

陈州坐直。揉眼睛。

你今天发完二十个就清仓了。

双十一备的450个还有多少。

算了一下。234单。加之前几十单。发了三百出头。一百出头。

够卖半个月。

差不多。

要补货吗。

不急。看竞品。居家达人26块撑不了太久。

顿了一下。

昨天短信怎么样了。

陈州愣了一下。顾苗没问过这种事。从来没问过。

还没回。

哦。可能在忙。

挂了。

挂电话。洗脸。刷牙。冷水激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不严重。

刘伟从床上滚下来。几点了。

八点。

哦。还早。又爬上去了。

起来搬货。二十个。

二十分钟。把被子蒙头上。

陈州自己下楼。杂物间。二十个纸箱。码好了。张师傅还没来。他蹲在门口等。晨光从楼缝里斜过来。打在地上。黄的。台阶上坐了一只猫。灰的。看他两眼。走了。

张师傅的三轮声先到了。突突突。

二十个。

好嘞。

搬完。扫完。张师傅递了根烟。陈州没接。戒了。

年轻戒什么烟。养生呢。

张师傅笑着点上。叼着。下回双十二别这样搞了。三轮受不了。

换四轮。

哈哈。

突突突走了。陈州拍掉手上的灰。

上楼。沈念念在门口。靠着墙。手里豆浆。两杯。还有两个包子。

你怎么来了。

说了我过来。

我说不用。

你说了不算。

陈州接过来。豆浆热的。包子是芹菜猪肉。咬了一口。烫舌头。

慢点。

两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晨光从窗户进来。切成格子。一格一格铺地上。

还没回。

沈念念没接。喝了口豆浆。然后用杯底碰了一下他手背。

那就等。

吃完包子。回宿舍。王建国起来了。刷牙。满嘴沫。你们一大早干嘛。

发货。

发完了。

发完了。

王建国漱干净。擦嘴。老陈。你那个数据库——

课设又卡了。

没卡。就是想问。date类型跟varchar存日期哪个快。

看索引。date有索引就date。

那如果模糊查呢。

模糊查不用日期字段。用字符串。

懂了。王建国坐回去继续敲。

上午安静。阳光从窗户外斜进来。照在桌上。显示器反光。

陈州打开短信。还是那个界面。你还好吗——下面一个勾。灰色的。

看了两秒。关掉。又打开。还是灰的。

中午。食堂。星期天的食堂人少。冯师傅今天没排班。换了个年轻人。打菜手不抖了。但勺子小。量少了三分之一。

陈州端盘子坐下。对面没人。自己吃。红烧肉。土豆丝。米饭。

吃了一半。手机震了。

不是震一下。是震了停。停了又震。

陈州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屏幕上来了个号码。不是标注。

不是短信号码。

来电。

来电号码——尾号0268。

陈州看着那个号码。响了五声。

接。

——喂。

那边安静。听得到呼吸。沉的。慢的。

是我。

两个字。男声。中年。低。顿了顿。

陈远山。

陈州握着手机。食堂里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倒餐盘。不锈钢碰不锈钢。叮当响。

你发的短信我看到了。

停顿。

昨天晚上看到的。

停顿。

想了一晚上。

停顿。

不知道该回什么。

每句之间有间隔。不是在犹豫。是在找词。找一个成年男人十八年没说过的话。

你还好吗。

陈州没想到。他把这四个字还回来了。

还好。

沉默。不是电话断线那种。是两边都有人在听。都张不开口。

你在学校。

哪个学校。

下沙。计量旁边的三本。

知道了。

又是沉默。

你妈——还好吗。

还好。

陈州听见那边有人敲门。隐约的。一个女声说陈总楼下有人找。陈远山说了声等一下。

你要忙。

——不急。

停顿。

陈州。

二十号。周六。我在公司。

话说一半。没说完。

陈州等。

你要是愿意——

咚的一声。不是电话里。是陈州自己的心跳。

——过来坐坐。

四个字。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开了一条缝。

上午十点。还是那个地方。文三路。286号。三楼。

我知道。

你知道。

上次去过。在门外。

那边安静了。

我知道你来了。声音干了一点。那天你走后。我在窗边看了。你走了。

陈州没说话。手指攥手机。紧的。

二十号。

那我——去忙了。

陈州。

谢谢。

嘟。

陈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两分四十三秒。

桌子对面坐了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认识。男的。戴眼镜。在吃牛肉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陈州低头看自己的盘子。红烧肉凉了。油凝固了。白花花一层。

吃了两口凉的。放下。

手机又亮了。沈念念。

吃了吗。

吃了。

什么。

红烧肉。

好吃吗。

凉了。

那别吃了。回来。我给你带个面包。

陈州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一个。

他打来了。

三秒。

等我。

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树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脆的。咔嚓咔嚓。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远处在施工。吊车转。灰色的楼一截一截往上长。

到楼下。沈念念已经在了。手里面包。桃李的。红豆馅。还冒着热气。

她没说话。递过来。两个人坐到楼下台阶上。日头偏西。影子斜的。

陈州撕开咬了一口。甜的。红豆馅软。面包皮韧。

说什么了。

二十号。

什么二十号。

见面。文三路。

你爸。

沈念念没说话。低头看自己鞋尖。白鞋带松了。

紧张吗。

不知道。

那就没紧张。

她把鞋带系好。打了个蝴蝶结。两边不一样大。不管了。

二十号还早。

几天。

台阶上风有点凉。十一月杭州的风。往衣领里钻。陈州没拉外套。

沈念念挪近了一点。没挨着。但近了。

你上次说的。忙完跟我说。

现在算忙完吗。

陈州看了她一眼。夕阳打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那说。

他把面包吃完。最后一口。袋子揉成一团。扔三步外的垃圾桶。进了。

我妈要来杭州。

什么时候。

没说。可能这两天。

然后呢。

当面说。

说什么。

我爸的事。

你爸什么事。

陈州低头。脚尖磨地上的水泥缝。

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说。上辈子没说。这辈子也没说过。昨天第一次——

停了一下。

第一次说了六个字。你爸他不是坏人。

沈念念没出声。

就这六个字。没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去看了。她沉默。说当面说。

所以她要来。

沈念念把手揣兜里。看着远处。操场方向。几个人在踢球。黑白的。滚来滚去。

陈州。

你怕吗。

他没马上回答。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不知道算不算怕。上辈子我妈说我没有爸。三个字。没有。就没了。

这辈子不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辈子他在杭州。开公司。五百万。在文三路。卖建材五金。跟我妈卖的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

沈念念咽回去了。

我不知道。陈州说。我妈不来。谁也不知道。

远处踢球的人进了一个。欢呼声飘过来。闷的。像隔了层被子。

二十号。我陪你去。

不用。

不是陪你去。是我刚好那天想去文三路逛街。

文三路不是逛街的地方。

我就逛。

陈州扭头看她。她没看他。盯着操场。嘴唇抿着。

回了宿舍。刘伟打游戏。王建国敲代码。林涛在床上看手机。

一切照旧。

陈州打开短信。把通话记录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命名0268_第一次通话。

往上翻。你还好吗——现在两个勾了。灰色的两个。

已送达。未读。

不对。刚刚电话里他说看到了。但没读。

不重要了。

他新建了一条通信录联系人。陈远山。号码。备注——文三路三楼恒通。

往下滑。两个陈。重名。一个陈秀兰。一个陈远山。

今天不挨着了。中间隔了很多人。

但没关系。

二十号。三楼。他知道门在哪儿。

刘伟打赢了。摘下耳机。老陈。明天上课。经济法。梁老师的。你还去吗。

笔记借我抄。

你自己不记。

我在记。记到一半走神了。

陈州看了他一眼。第二节课开始走神。

你怎么知道。

第一节课你在记。第二节课你在画圈。

——你观察我干嘛。

没观察。余光。

刘伟把鼠标扔一边。你这人真没意思。

王建国回头。你把数据库那个索引再说一遍。date有索引就date。什么情况下要建联合索引。

两个字段以上经常一起查的时候。

经常查逾期天数加学号。建不建。

联合索引优先级是先第一个字段还是先第二个。

第一个。最左匹配。

最左匹配——王建国念叨了两遍。懂了。

转回去了。键盘声。快的。

晚上。沈念念没再来。发了个表情。歪橘子。笑的那种。

陈州回了一个。橘子。没表情。

她又发了五个。橘子橘子橘子橘子橘子。

他笑了。就一下。嘴角动。

窗外月亮出来的晚。十一月的月亮。瘦的。像被咬了一口。

陈州把抽屉拉开。五个歪橘子。橘子皮帽子。草圈。今天不多加东西。

关抽屉。仰头看水渍。

上辈子他妈说你没有爸。这辈子他妈说他不是坏人。一个电话。两分四十三秒。你要是愿意——过来坐坐。

坐坐。不是谈谈。不是说说。是坐坐。

成年男人的柔软。就藏在这两个字里。

二十号。周六。文三路。

今天是周日。还有六天。

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陈州在心里过了一遍。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