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法的梁老师戴眼镜。镜片厚。反光。看不清眼睛。
陈州坐第三排靠窗。刘伟坐左边。笔记本摊着。第一页记了三行。第二页开始画圈。
合同成立的要件——梁老师敲了敲黑板。要约。承诺。这两个词谁解释一下。
没人举手。
没人。推眼镜。那我就点。陈州。
陈州站起来。
要约和承诺的区别。
要约是我想跟你签合同。承诺是你同意了。
——不严谨。但也对。梁老师多看了他一眼。坐下。
刘伟凑过来。你怎么什么都会。
书上写着。
书上写的你怎么能记住。
看了。
刘伟翻了个白眼。继续画圈。
窗外天是灰的。十一月的星期一。灰得均匀。从东灰到西。没有云。就是灰。像洗衣机里没甩干的被单。
下课铃响。刘伟把笔记本合上。整页纸。只有前三行是字。第四行开始。全是大圈套小圈。
你到底在画什么。
不知道。手自动画的。
陈州看了一眼。拿过来。翻页。背面空白。
下节课开始记。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记。
——你管我。
不记别找我抄。
……行行行。
中午食堂。星期一有糖醋排骨。限量。去晚了只剩汁。
刘伟跑得快。抢了两份。陈州端盘子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旁边还有个空位。
快。凉的。
谢了。
不客气。笔记借我抄。
吃完饭。
王建国端着盘坐过来。三个人。糖醋排骨。土豆丝。米饭。王建国把排骨一块块夹出来排在饭上。整整齐齐。六块。三乘二。
你在干嘛。
排一下。
排完不是一样吃。
不一样。先吃边上的。再吃中间的。中间的骨头最大。
刘伟看了五秒。你这人有点毛病。
你才有毛病。你那笔记本上画的是什么。圈圈。
那是——算了算了。
陈州低头吃饭。排骨酸酸甜甜。汁拌饭好吃。吃了大半。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短信。
打开。妈妈。
周三来。下午一点到。东站。
陈州筷子停了。
知道了。我去接。
不用。你上课。
下午没课。
那行。到了打你电话。
州州。想吃你上次说的那个酸菜鱼。
好。学校食堂有。冯师傅做的。
那行。周三见。
周三。还有两天。
他从ch081末尾的六天→现在是周一→周三母亲到→周六父亲见面。节奏在收紧。
刘伟嘴里塞着排骨。谁发来的。
我妈。
干嘛。
周三来。
嚼了两口。来干嘛。
看看。
又嚼了两口。吞下去。那你周三不陪我吃饭了。
陪我妈吃。
那我怎么办。
你跟王建国。
他吃排骨要排三乘二。我不跟他吃。
王建国头都没抬。不跟我吃拉倒。我一个人排得更整齐。
刘伟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怼谁。最后选择怼排骨。狠狠咬了一口。骨头真大。
下午没课。陈州回宿舍。打开直通车后台。双十一后流量下来了。自然回落。从日销三四十掉到十几。正常的。行业都这样。十一月中。青黄不接。等双十二。
顾苗发来。day17。14单。花费36.7。转化9.3%。正常。
竞品26块涨回29了。
陈州打开搜了一下。居家达人。确实29了。主图又换了。这次用了真人手托着。白手套。月销还在涨。但换了价格。26块撑不下去了。
看到了。
他们成本价大概在二十四五。26卖了一个月。赔钱冲量。现在撑不住了。
咱们稳着。等它自己死。
你今天话少。
陈州打了三个字。删了两个。
周三妈来。
过了一会儿。
顿了几秒。来干嘛。
当面说。
说好了吗。
她还不知道我爸打过电话了。
隔了好几秒。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跟她说。
来了就说。
又过了一会儿。
陈州。她是你妈。好好说。
知道。
挂了。
放手机。看窗外。还是灰的。天不打算亮。
晚上。沈念念来了。带了杯奶茶。巧克力味。往桌上一放。
没坐下。靠着桌边。校服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几点。你那——
她自己中断了。陈州抬头看她。
算了。没事。
二十号。她改成陈述句。你说二十号。
嗯。周六。
今天周一。还有——她算了算。五天。
沈念念把袖子卷起来一点。又放下去。
我妈周三来。陈州说。
来干嘛。
当面说。我爸的事。
她垂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那你周三也要陪。
你不上课。
不上。
逃课。
不叫逃。叫选择性请假。
陈州看着她。她把脸偏开了一点。耳根有点红。
你看着我干嘛。
没看。
你看了。
嗯。看了。
沈念念没接。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太烫了。皱着眉。吹了几下。
顾苗知道你妈要来吗。
知道。刚说的。
她说什么。
说好好说。
就这句。
就这句。
她挺会说话。沈念念又啜了一口。那你准备跟你妈说什么。
陈州对着窗户。窗帘没拉。外面黑了。路灯光从玻璃上折射进来。碎成几片。
不知道。
那就到时候再说。
沈念念把奶茶放桌上。从兜里掏了个东西。橘子。不是画的。是真的。小小的。皮有点青。
食堂拿的。今天的。不甜。但没坏。
放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鼠标垫旁边。
不甜的也给我。
你不是只吃甜的。
不甜的也行。
陈州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小橘子。青皮。硬。放鼻子底下闻了闻。橘子味很淡。但确实有。
存了。
吃的也存。
先放两天。会变甜。
——橘子放久了只会坏。
那你别管。
不管。她站起来。走了。
明天我选请假。
周三。不是明天。
我知道。明天选。走到门口回头。你妈来了跟我说一声。
门关了。刘伟从床上探头。你妈要来。
周三。
我是不是该把宿舍收拾一下。
不用。
不太好吧。你妈第一次来。
她来不是看宿舍的。
那看什么。
陈州没回答。刘伟等了两秒。不问了。躺回去翻手机。
王建国敲代码。键盘声停了。老陈。你妈——
来看我。
我知道。我是说——
陈州等。王建国没说完。
算了。
转回去。键盘继续。
陈州拉开抽屉。把青橘子放进去。挨着橘子皮帽子。帽子上面的橘子皮已经干透了。卷了。深褐色。青橘子放在旁边。一个新鲜。一个干枯。中间隔着五个歪橘子纸。
关上抽屉。
打开手机相册。那个截图。0268_第一次通话。两分四十三秒。
看了一遍。关掉。打开通讯录。两个陈。
又打开了。陈远山。备注:文三路三楼恒通。
手指在名字上悬了一会儿。放下来。
周二。上午大学英语。下午没课。去操场跑了两圈。跑步的时候操场边上有一只猫。灰的。跟周日杂物间那只长得一样。也可能是另一只。猫都长差不多。
跑完走路。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不是看时间。是看日期。
周二。明天周三。后天周四。大后天周五。周六。
五天变成四天。
顾苗发来day18数据。13单。花费34.8。转化9.5%。稳定。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妈来。如果不想说话。就说忙着发货。
但你不会这么说的。
知道就好。挂了。
陈州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风大了。十一月的杭州。风里面有水汽。江边的潮。西湖的雾。混在一起。吹脸上凉的但不难受。
晚上。宿舍四个人都在。林涛在吃泡面。老坛酸菜。整个宿舍都是酸菜味。
老陈。你那收纳盒。我姐说好用。她们整个办公室都买了。
几个。
她说她们部门八个人。六个买了。
你姐什么部门。
行政。
行政有六个人。
嗯。怎么了。
没事。就是算了一下。你姐推荐了五个。
——你怎么算出五个的。
六个买。减去她自己。五个。
你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刘伟在旁边插嘴。他脑子就是算钱的机器。你也别跟他较劲。
我没较劲。我就是好奇。这不算算能怎么着。
习惯了。陈州把脚搭桌上。以前干过这个。
干什么。
看数据。
你以前开过淘宝。
不是淘宝。
那是什么。
数据库。
林涛愣了。面挂在筷子上。
刘伟也愣了。你还会数据库。
会一点。
王建国回头。你会一点——你上次帮我调的那个联合索引。那是会一点。
就是会一点。
你这一点够我学一个学期。
陈州没再接。转过来看屏幕。后台开着。转化率9.5%。在刷新的空档。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个订单也没进。但他不着急。十一月中旬。本来就该静。
周三。早上。天还是灰的。但风小了。没那么冷了。
陈州上午没去上课。不是请假。是调了一下。跟梁老师说下午有事。梁老师没多问。签了。
十一点半。站在杭州东站出站口。人挤人。有人举牌接人。有人抱着小孩。有人拖着密码箱轮子在地上滚出咕噜噜的声音。
他在人群中找。没找。他妈那个身高。在人群里一眼。
陈秀兰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旧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干净。拎着一个蓝色的帆布袋。包口露出塑料袋的一角。里面应该是吃的。
她在出站口站了一秒。四处看。然后看见他了。
笑了。不张扬。嘴角往两边拉了一点。
州州。
瘦了。
没瘦。
瘦了。脸上肉少了。
陈州没再争。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沉。塑料袋里的东西硬硬的。
带什么了。
你最爱吃的。煎饼。妈早上四点起来烙的。还是热的。
陈州没说话。手紧了紧。
出站。公交。下沙方向。他妈坐靠窗。看着窗外杭州。楼房。高架。工地。吊车。眼睛里没有新奇。像在认路。像很久以前走过。
以前来过杭州。
陈秀兰没转头。看窗外。过了好几秒。
来过。
什么时候。
很早。二十年前。
公交上了高架。窗外的楼矮下去。高架两侧是广告牌。房地产。家居城。建材市场。
建材市场。陈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到下沙了。校门。下车。风卷起地上的树叶。打了个旋。又落。
陈秀兰站在校门口。抬头看教学楼。看了很久。
走吧。妈饿了。
食堂酸菜鱼。
食堂里人不多。星期三中午。冯师傅在。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州旁边站了个中年女人。
这是——
我妈。
来啦来啦。坐坐坐。阿姨你坐——不是。姐你坐。我就给你做。酸菜鱼。多放辣椒。
不要太多。陈秀兰说。一点就行。
一点。就一点。
坐下。陈州给她倒了杯水。食堂的白瓷杯。杯口有点缺口。但不脏。
陈秀兰看着陈州。看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水。
州州。
你爸——
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选词。
二十年前。我跟他来杭州。就这一次。回去以后。再也没来过。
酸菜鱼端上来了。冯师傅勺子大。满了一盆。红油浮了一层。辣椒段三三两两。酸菜丝丝缕缕。
冯师傅说。然后识趣地走了。
陈秀兰夹了一筷子。吹了两口。没吃。放下了。
当年的事。妈从来没跟你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你大了。她看着陈州。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多了。也许没多。是面对面看得清楚。
二十年前。我们在杭州——
她停了。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鱼片。
陈州没催。
是来签一份合同。他那时候开了一个小厂。做五金。在老家。想往杭州扩。找了一个投资方。文三路那边。
文三路。陈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稳的。
合同签完。对方变卦了。资金不到位。他垫了。垫了十几万。那时候十几万——
是大钱。
对。借了一屁股债。回去以后。小厂撑了三个多月。倒了。
陈秀兰夹了一块鱼肉。这次吃了。慢慢嚼。吞了。
你爸他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那时候还在肚子里。他说不能让你们跟我过苦日子。就走了。去了杭州。
筷子搁碗边。声音很轻。
走的时候你妈我。怀着七个月。他留了一封信。在枕头底下。我呢。那封信。撕了。
安静。食堂里有人在倒餐盘。叮当响。
不是恨他。是怕。
怕看。
她抬眼。眼圈红了。但没哭。怕看到他说对不起。怕看到他说等我回来。怕看到他说——
没说下去。
他后来回来过吗。
没回来过。但他找人带过钱。一年两次。春节。中秋。都是我大姐——你大姨转的。我没要。但我留了。都给你存着。
陈州低头。手指摩着杯沿。白瓷。粗的。有一道细纹。
你去看了他。
看了。
怎么样。
开了公司。建材五金。不小。文三路那边。卖的东西跟你店里的差不多。
跟我的差不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某种被确认的。像锤子敲在钉子上——准确。但不疼了。
他卖阀门。
——跟我一样。
陈秀兰拿起水杯。没喝。晃了晃。水面在晃。不是手抖。是放下了。
他结婚了没。
不知道。
你没问。
没问。
那——有孩子吗。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把鱼片挑出来。挑了三四片。放到陈州碗里。
你吃。你小时候喜欢吃鱼。
陈州低头。把鱼片吃了。
窗外风起了。食堂的窗户没关严。有缝。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晃了晃。又落回去了。
手机响了。陈州看了一眼。来电。尾号0268。
他没接。挂断了。
广告。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她不信。但没追问。她儿子她了解。不想说的时候问不出半个字。
州州。
妈想。周六。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爸。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的。像说看天气预报。但水杯里的水在晃。
陈州看了她好久。
他已经约了。
陈秀兰端水杯的手停了。
什么约了。
二十号。周六。上午十点。文三路286号。三楼。他叫我过去坐坐。陈州说得很慢。不是谈谈。是坐坐。
陈秀兰没说话。水杯放桌上。放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周日他打的电话。我发了短信。他回的电话。两分四十三秒。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主动打的。
陈秀兰低头。看着碗里的鱼。一片一片。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他知道我在哪。
知道。
他知道你看到他了。
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那天我走后。他在窗边看了。
陈秀兰抬起头。不哭了。就是看着陈州。看得深。像在从他脸上看他爸的影子。
他长什么样。
老了。
——能有多老。
像你。也老了。
陈秀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皱纹动了。
还会说妈老了。
鱼凉了。冯师傅过来。看了一眼。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了。陈秀兰站起来。掏钱包。
不收钱不收钱。陈州帮了我多少忙——不收。
谢谢。
陈秀兰把钱收回去。叠好。放进帆布袋的内口袋。动作慢慢的。然后抬头看陈州。
周六。妈自己去。
—一起去。
妈自己去。重复了一遍。不重。但确定。
你见你的。妈见妈的。
同一个地方。
时间不一样。你十点。妈下午。
陈州张了张嘴。
州州。她把帆布袋拎上。妈跟他之间。有些债。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算清。
食堂外面天还是灰的。但不像之前。有一点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打在台阶上。淡金。细长一条。
陈州站在那道斜光里。看着陈秀兰走。拎着蓝色帆布袋。走得不快。
走了几步。回头。宿舍在哪。
我带你去。
上楼。宿舍。刘伟把被子整了。王建国把键盘推进去。林涛那双臭袜子终于扔了。地拖了。有股洗洁精味。
陈秀兰站在门口。没进去。往里看了两眼。
乱七八糟的。但努力过。
挺好。
她把帆布袋放桌上。拉开。塑料袋里是煎饼。芝麻。葱。叠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撕开。还真的有点温。
陈州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软。韧。芝麻香。葱味。他吃了十几年。每个味道都在。
好吃。
废话。
陈秀兰笑了。真的笑了。眼角褶起来。跟陈州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褶。
室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刘伟说去买水。王建国说去机房。林涛说去找人。
宿舍里只剩下母子俩。
州州。
你恨妈吗。
—不恨。
说实话。
上辈子可能有过。这辈子。不恨。
什么上辈子。
说错了。以前。
陈秀兰看了他好一会儿。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糙。指甲剪得很短。
你比你爸强。也比你妈强。
没你们。就没有我。
陈秀兰手停在他脸旁边。没说话。
窗外那道光慢慢移了。从台阶上移到草地上。从斜的变成平的。从竖的金变成横的红。
傍晚了。
陈秀兰站起来。妈去旅馆。学校门口那个。明天早上走。
不多住一天。
店里要开。后天得回去。
我送。
不用。
陈秀兰没再推。拎起帆布袋。煎饼留在桌上。
留给你同学吃。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你爸——周日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什么样。
陈州想了想。沉的。慢了。每句话之间有空隙。像在找词。
他以前不这样。以前说话快。比我快。
老了就这样。
——也是。推门。出去了。
陈州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回到桌前。
拉开抽屉。把煎饼放旁边。不能跟帽子和橘子放一块。
关上抽屉。手机拿起。看了一眼未接来电。0268。一个小时之前。
陈州看了三秒。没回拨。但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我妈来了。
这次不用等。一分钟。
知道了。她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
对话结束。每条都是一两分钟之后才回。不是秒回。是两个心里有债的人在慢慢走路。走着走着。靠近了一点。
窗外暗下去了。路灯亮了。一排。
陈州把椅子转过来。脚搭桌上。看天花板水渍。那片水渍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岛。上面旧。下面干净。一条线分两半。
上辈子他妈说。你没有爸。三个字。这辈子他妈来杭州。亲口说。你爸欠了十几万。走了。留了一封信。我撕了。
三个字。二十年。二十万个字。最后落在两件事上——
一个电话。两分四十三秒。
一盆酸菜鱼。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