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暗。一楼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莹莹的牌子。照得地上一片惨绿。
陈州没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两层。三层。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多少年多少人踩过。每层拐角都有一扇窗户。玻璃外面是灰天。杭州十一月。说不上冷但也不暖。毛衣领子扎脖子。不算难受。他伸手拽了一下。
三楼。推门。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门。每扇门上都贴着公司名。xx科技。xx贸易。xx信息咨询。地毯是深蓝色的。有好几处磨得露了底。空气里一股打印机墨粉的味道。混着盒饭的油。某个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周五之前肯定给你发。对。对。没问题——
右手边。最里面那间。
门没关那么严。虚掩着。门牌上六个字。杭州远山贸易。白底黑字。不是亚克力。就是普通的塑料牌。用了不少年。螺丝有点锈。陈州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上。没立刻推。里面安静。没有打字声。没有电话响。只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是空调。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推门。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张靠窗。一张靠墙。靠墙那张空着。显示器黑屏。椅子推到桌下。靠窗那张。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不太新。但干净。肩有点窄。头发短。后脑勺有几根白的。不多。但看得见。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夹着一支烟。烟灰很长了。没弹。窗外是文三路的街道。车不多。偶尔过一辆。
陈远山没回头。
来了。
声音低。嗓子有点哑。像是一上午没怎么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
陈州把门带上。轻轻。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办公室就剩两个人。十月份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没浇够水。桌上有台电脑。显示器厚的那种。零几年的机型。旁边一个茶杯。白瓷的。杯沿一圈茶垢。还有一本翻开的账本。纸页边上卷了。
陈远山转过身。正面比背面老一点。眼眶陷得深。嘴唇薄。嘴角往下走。不是凶。是累。他看了陈州一眼。不是打量。是确认——是他吗。是。
陈远山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个废旧的铁皮茶叶盒。按了两下。火星灭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明显。嘴角往上动了动。马上又落回去了。像是不习惯笑。
陈州坐下。靠墙那把椅子。不是对面。是斜对面。隔一张桌子。中间有账本。有电脑。有茶杯。距离大概一步半。
没人说话。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空调嗡嗡响。不是空调。是窗外楼下的车声。陈州看着陈远山的眼睛。不是躲。是对上。陈远山也看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没人先开口。不是说没什么可说。是太多的东西挤在一起。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陈远山先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账本。然后合上了。动作很慢。封面是牛皮纸。没什么字。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十一月。2009。
冷吗。
不冷。
外面挺冷的。
还好。
陈远山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手上。像是在数。数什么。数他像不像他妈。数他像不像自己。
你跟你妈长得像。
陈州没接话。
你妈——还好。
还好。
就还好。还有呢。
她一个人看店。手上有点风湿。天冷的时候疼。前两年店面重新刷过墙。招牌换了一个。其余的——没什么变化。
陈远山听完。点了点头。很慢。一下。两下。像是咀嚼每一个字。
风湿。你姥姥也有。传的。他停了一下。她以前不疼。年轻的时候。冬天洗冷水都没事。
陈州知道他在说什么。年轻的时候。他妈二十出头那会儿。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冬天洗冷水。手冻得通红。那时候还没有他。那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他没问。让沉默自己停。停了大概一个电话那么长。外面那个电话还没打完。——我说了周五之前发。你听不懂是吧——
陈远山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转了几圈。
你妈——跟你说了多少。
都说了。
陈远山的手指停了。
都说了。那她——
她不恨你。
这句话落地。陈远山的手搁在桌上。烟没掉。但指节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会儿。把烟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她说的——陈远山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说给自己听的。
陈州看着他。这个坐在窗边的人。上辈子他一辈子没见过。上辈子他妈说。你没有爸。就三个字。一个人生。这辈子他坐在这里。隔着一张桌子。一步半。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像是跑了。更像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你在杭州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
陈远山抬起头。零几年来的。刚来的时候住地下室。文三路还没这么宽。两边都是平房。后来拆了。盖了楼。后来换了地方。后来办了公司。一直没走。
一直。
一直。
陈州看着窗外。文三路。恒通大厦。他上次在门口没进来。他在门外。他知道自己是谁。他走了。但这次不同。这次他坐在里面。隔一张桌子。对面这个人说。二十年。
那你——
回去过。
陈远山打断他。不是故意的。像是这句话等了太久。等不及。
回去过。零二年。零四年。两趟。都是过年。老街没变。店还在。招牌——原来那个招牌。铁皮的。右上角有一颗钉子松了。我看见了。
没进去。
没有。
陈远山没说话。但他点头了。一下。很轻。像是认罪。
烟又抽出来了。没点。转。转。
你三岁那年——他说了四个字。停了。然后摇了摇头。算了。
什么。
没什么。
陈州没追。他自己会说的。不是今天。就是下次。或者下下次。他们有的是时间。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次。
走廊上的电话终于打完了。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上水珠往土里渗的声音。其实没有水珠。那是空调水滴在窗沿上。
你开的店。怎么样。
还行。小东西。收纳盒。双十一走了两百多单。
直通车。
淘宝那套你现在比我在行。我在你这年纪——陈远山想了想。还在工地上抬钢筋。
你现在不做工地了。
做。现在也做。那些建材——他回头看窗外。文三路。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从工地出来的。阀门的生意做了快二十年。一开始骑三轮车送货。后来买了辆面包车。后来面包车换成了箱货。现在不自己送了。雇人。但还是那门生意。阀门。
他停了。
你上次来。隔门看的。我知道。
陈州没说话。
你那天穿了一件灰外套。背了个书包。站在门口。大概——陈远山比划了一下。这个位置。我想去开门。没站起来。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开了门说什么。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陈州。窗外是杭州。二十年没挪过窝的城市。他没回头。但肩膀不硬了。从背后看。就是一个中年男人。瘦。不高。后脑勺的白头发比刚才多了两根。可能是刚才没看到。
陈州。
这是陈远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陈州看着他的背。
你叫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陈远山说。那个电话。我没存你号码。但我知道是你。我存了。我存的名字是——
他没说完。陈州也没问。存了什么不重要。反正是存了。
你妈下午几点来。
没说。她自己来。
你们——
你不用管。陈远山转过身。这回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哭。是活了。像是一扇关了二十年的窗忽然打开。阳光照进来。灰尘乱飞。这是我们的事。你跟你妈的事。你跟我跟你妈的事。不一样。
停了。
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陈远山又摇了摇头。这回不是算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谢你愿意过来。
陈州站起来。从内口袋里掏出那张白纸。对折的。放在桌上。账本旁边。茶杯旁边。
这是什么。
你想说的。不想说的。忘了说的。都行。
陈远山看着那张纸。白。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他拿起那支笔。笔帽拧开。又盖上。
下次。下次写。
陈州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
陈远山站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张纸。桌上烟灰缸里一根没点过的烟。账本合着。茶杯的口沿一圈茶垢。外面天还是灰的。但窗台上的绿萝。几片黄叶子里。有一片。最下面。绿。嫩绿。像是新鲜的。
我走了。
门关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盏绿灯。但走回去的时候。脚步不一样了。不是重。是稳。像是脚底下终于有一块地不是悬的。
下楼。一楼门厅。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姐在拖地。拖把头撞了一下他的鞋。
哎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他走出去。站在恒通大厦门口。风灌进来。冷。但舒服。毛衣领子扎脖子。那些毛刺刺的。像是在说你活着。你在这儿。你是谁。
他掏出手机。想给沈念念发短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四个字。
见完了。
没过几秒。那边回。
我在。
还逛街吗。
文三路不是逛街的地方。
那逛什么。
逛你想逛的。
陈州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边。看着文三路从东到西。车来。车走。一个骑车的大爷。一个牵狗的女人。一条黄狗。尾巴摇得飞快。他想起上辈子他妈说的那句话。你没有爸。
不对。
他有。
而且。他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