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没放回兜里又震了。
你往回走。我往前走。中间碰到算。
陈州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改成了。文三路不是逛街的地方。但可以是走路的地方。
他沿着文三路往东。早上人不多。一家打印店刚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蹲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修打印机。地上摊了一堆零件。螺丝刀。墨粉盒。还有几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塑料片。旁边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三鲜的。肉的。豆腐的。老板娘正往塑料袋里装。动作快。一个接一个。蒸笼盖子上有水珠滚下来。
陈州路过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吃早饭。
往前走了一段。十字路口。红灯。等的时候对面自行车道上一个人影一晃。白羽绒服。马尾。不是歪的。是正的。手里没有豆浆。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念念。她走过来。步子不快。像散步。走到斑马线中间开始笑。没笑出声。就是嘴角往上跑。收不回来。
红灯还没变。她站在斑马线上。他站在路边。中间隔着两辆电动车。一辆三轮。一个拉菜的大爷推着小车。白菜摞得冒尖。
绿灯亮了。她走过来。停在陈州面前。没有大喘气。但两边脸颊有点红。一看就是走了一阵。不是从校门口。是从不知道哪个站台下来的。
你到哪了。
刚过教工路。走了——她想了想。好几个站。
你就走过来的。
坐了一段。然后就走了。反正闲着。
闲着。你在等我。
对啊。等着等着就等不住了。
她把手里攥的东西摊开。两颗糖。大白兔。包装纸皱了。在兜里揣了一路。
吃吗。
陈州接了一颗。剥开。奶味。甜得有点厚。
哪来的。
出门前在桌上抓的。不知道谁放的——可能是你妈。上次她来的时候。我看到她桌上放了一袋大白兔。沈念念剥开自己那颗。嚼了两下。挺甜的。
她——下午去。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州没说话。往前走。沈念念跟着。不是跟在后面。是错开半步走在旁边。过了包子铺。过了打印店。过了那个戴眼镜修打印机的小伙子。他把打印机装好了。正在试打。嗡嗡嗡吐出一张纸。纸上全是黑的。
你爸——沈念念说了一个字。停了。
那就行。
她没再问。陈州也没再说。两个人继续走。文三路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剩几片。干枯的。踩上去咔嚓。沈念念故意踩了两片。
像薯片。
不像。
就你话多。
到了教工路口。陈州停了。
饿不饿。
有一点。
刚才路过包子铺你怎么不说。
你在走路。
走路就不吃饭了。
你走那么专心。不想打断。
陈州看了她一眼。她皱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不是故意卖萌。就是忍不住。
他们往回走。找到那家包子铺。老板娘刚打开第二层蒸笼。三鲜的。陈州买了四个。一人两个。塑料袋烫手。他们站在路边吃。沈念念咬了一口。烫到舌头。张嘴吐白气。
烫。烫。烫。
你吹一下。
吹了。
吹一下不够。
你不能先提醒我吗。
陈州没说话。把自己那个掰成了两半。热气散出来。递了一半给她。
这个不烫。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这回没烫。
你爸——他好不好。
还好。
跟你像吗。
不像。跟我妈也不像。他就是——陈州想了一下。就那样。一个人。挺普通的。说话慢。抽烟。办公室有盆绿萝快死了又没死。
绿萝。
绿萝。
沈念念嚼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团成球。扔垃圾桶里。准。然后回头看陈州。
走了。
去哪。
前面有个花鸟市场。以前我跟室友去过。有卖鱼的。有卖仓鼠的。还有卖——她想了想。你刚才说了绿萝。
陈州没接话。
不是给你买。我自己想看看。
花鸟市场在教工路往北拐。一条小巷子。两边是旧楼。一楼全是花店。金鱼店。鸟店。门口摆满了花盆。菊花。绿萝。发财树。龟背竹。空气湿湿的。一股泥土味混着鱼腥味。有个老头在门口修鸟笼。竹子编的。他手上的刀很细。一刀一刀。竹篾弯成弧形。
沈念念拉着陈州往里面走。过了一家卖金鱼的。过了一家卖乌龟的。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了。
门口一大片绿萝。五块钱一盆。塑料盆。叶片油亮亮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他们。头也不抬。
随便看。
沈念念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挑。其实每一盆都差不多。她挑了一盆叶片最多的。举起来对着天看。
这盆。五块。
付了钱。她把花盆塞到陈州手里。
给你爸那盆换个伴。你那盆——她顿了一下。那盆要是死了。你就说你养的。
我宿舍没绿萝。
现在有了。
陈州抱着花盆。塑料盆。五块钱。盆底还有泥巴印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不是三年前。是上辈子。那时候他妈也养过绿萝。放在店里的窗台上。冬天忘了浇水。死了。他妈把枯叶子剪掉。什么都没说。把那盆枯绿萝扔了。然后第二天买了一盆新的。一模一样。谁都没提。
他把花盆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沈念念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右手。然后看别处。但她的右手也在身侧。离他的手差一根手指。没碰。但近。
手机震了。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三个字。陈秀兰。
陈州接起来。
妈到了。
陈州没说话。等。
在楼下。陈秀兰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抖。是平。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之前的那个平面。你——见完了。
见完了。
他怎么样。
还好。
说了什么。
很多。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不是沉默。是陈秀兰在呼吸。一下。两下。深深的。然后吐出来。像是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吐了一口。还有一口没吐完。
她说。那妈上去了。
没事。就想叫一声。
电话那头又停了。这次停得长。再开口的时候陈秀兰的声音变了。不是哭腔。是那种石头终于落水了。砸进去。水花溅起来。又落回去。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包子。三鲜的。
就吃包子。
还有一颗大白兔。
陈秀兰没接这句话。但她笑了一声。很轻。像是窗户开了一条缝。
行。挂了。
电话挂断。陈州把手机放回兜里。手里还抱着那盆绿萝。沈念念在旁边。全程没出声。但她听到了。听到了他叫。叫了两声。第一声平常。第二声不平常。是说没事。就想叫一声。
你妈上去了。
她会——
会的。
他们继续走。走出花鸟市场。巷子口的风大了。沈念念的刘海被吹起来。那颗眉尾的痣又露出来了。这回陈州看见了。没移开。
她没问他在看什么。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脸颊。是耳垂。冬天冷的时候。耳朵先红。
走吧。回学校。
不逛了。
逛完了。
往回走的公交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靠窗。绿萝放在腿上。车窗外面杭州从市区变回下沙。高楼变工地。拥挤变空旷。来的时候一个人。回去的时候两个。还有一盆绿萝。
沈念念靠着椅背。没睡着。但眼睛眯着。公交车晃一下。她的头往陈州这边偏了一下。没靠上去。又自己正回去了。然后车又晃了一下。这回没正回去。
陈州没动。让她靠着。
到站。下车。校门口。那条路还是那条路。教学楼。操场。食堂。一切没变。但看着不一样。像是一幅画。原来只有线条。现在上了颜色。
你回宿舍。
绿萝放哪。
桌上。
抽屉左边。不碍事。还晒得到一点光。
陈州看着她。
你怎么比我清楚我桌子怎么摆。
我看过。沈念念说完转身走了。马尾甩了一下。差点打到自己的脸。她伸手按住。快步往女生宿舍方向走。没跑。但不是走。介于走和跑之间的那种。叫溜。
陈州抱着绿萝上楼。推开宿舍门。
刘伟在上铺打呼噜。王建国在敲代码。林涛不在。
回来了。王建国没抬头。
怎么样。
陈州把绿萝放在桌上。抽屉左边。晒得到一点光。塑料盆底还有泥巴印。叶片油亮。他把干枯的橘子皮帽子往旁边挪了挪。给绿萝腾了个位置。
还行。
王建国敲完一行。抬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又看了看陈州的脸。然后低头继续敲。什么都没说。
陈州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但他不盯着看了。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天色还是灰的。但比早上薄了一点。像是那块灰布被人洗过一遍。拧了拧。淡了一层。
抽屉里。干橘子皮帽子蜷着。五个歪橘子画在纸上。青橘子微微泛黄。一盆新绿萝。正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