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门没开全。只开了扇侧门。人从侧门进,一个一个侧着身子挤。里面灯亮着,白炽灯管,四排,嗡嗡响。地面是水泥的,刷了绿漆,漆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的水泥。篮球架四个,两排对着摆。篮筐有的有网有的没有。有的网是绳子编的,发黑了,垂着。有的是铁链的,短,球进去哗啦一声像开门铃。
赵磊站在最里面那个架子底下。没热身。两手插兜。看他那个样子你以为他是来收场地费的。
陈州和林涛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穿的便装,有几个换了短裤球鞋。靠门口一撮人围在一起看手机,笑声很大,不知道在笑什么。有个胖子穿了件詹姆斯的球衣,二十三号,背后印的字小了一号,挤在两个肩胛骨中间。另一个瘦子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拎了双篮球鞋,鞋带没系,拖着走。
几支队?陈州问。
赵磊下巴朝登记台点了一下。登记台就是一张课桌。课桌后面坐了个女生,马尾辫,脸上有点雀斑,手里攥了支记号笔,面前摆了个纸箱子。纸箱上贴了张A4纸,写的春季篮球赛报名处赛字写歪了,一撇拖到纸外面去了。
八支。赵磊说。两个场地同时打。淘汰制。赢一场进下一轮。总共三轮。
八支。
你们算一支。体院两支。计算机系一支。经管一支。建工一支。还有一支说是留学生队的,不知道哪国的。
留学生也打篮球?
打不打不知道。报了名就得打。
林涛在旁边听着。手心搓裤腿。他昨天那个泡破了以后结了层薄皮,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蹭掉了,露出底下一块嫩肉。他一直攥着拳头。怕碰到。
抽签。女生拿纸箱子过来。每个人摸一个乒乓球。乒乓球上贴了胶布,胶布上写了数字。
赵磊摸的。他把手伸进纸箱,搅了两下,捞了一个出来。撕胶布。三。
女生记上了。你们第三场。对经管。
经管厉害吗。林涛问。
不知道。赵磊说。看过了再说。
第一场是体院一队打建工。陈州他们坐在场边看。体院一队上场的三个人,一个一米八五往上,穿护膝,热身的时候扣了个篮。篮筐晃。铁链网哗啦哗啦响。建工上场的三个人里有个戴眼镜的,镜片很厚,打了一会儿起雾了,摘了擦,擦完戴上又起雾。他基本看不见人。球传到他手里他转了一圈,把球传给了体院的人。自己队友在后面喊你往哪传的,他回头说我看不见谁是谁。
这场没什么悬念。体院赢了。比分陈州没记。差距太大。建工那个戴眼镜的下半场就没上了,坐在场边拿衣服擦镜片。
第二场计算机系打留学生队。留学生队三个人,两个黑的一个白的。白的高,一米九往上,但是协调性不好。跑起来像踩高跷。两个黑人矮,但是快。运球矮重心低,计算机系的人断不到。最后留学生队赢了。赢了以后那个白的高兴得拍了一下旁边中国人的肩膀,拍得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体院一队不好打。赵磊看着场上说。但我们不用碰他们。他们在另一个半区。
那我们打谁。
经管。赢了打留学生。赢了打决赛。
决赛打体院一队?
或者体院二队。看他们谁赢。
林涛在旁边拉伸。压腿。他压不下去。手撑膝盖弯着,脸涨红了,腿还是直的。陈州看他那个柔韧性觉得不太妙。但赵磊说了,后天——不对,今天——打的不是罚球比赛。跑动。传球。上篮。林涛跑得快。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赵磊突然说了一句。经管那个七号。左手。注意一下。
陈州看了一眼。经管正在热身。三个人。七号不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件旧球衣,号码贴上去的那种,边角翘了。他在练运球,左手。球在胯下穿来穿去,看着顺。
左手怎么了。
左手好的人少。你防他往右边逼。他右手不行。
这种判断陈州做不出来。上辈子他打高尔夫,看果岭坡度能看出来。篮球场上谁左手好谁右手好他分不清。赵磊能。赵磊看人打球跟看人写字一样,一眼就知道哪笔不对。
——
第三场。他们上场了。
体育馆里的灯比外面亮。白得发青。照在地面上绿漆反光。陈州站到场地中间的时候发现地面不平,中间高两边低,像鼓了个包。球放在地上会往边上滚。
经管三个人。七号。还有一个四号,高,一米八出头,瘦,胳膊长,站着的时候手垂到膝盖。另一个十一号,矮壮,宽肩膀,脖子短,头直接架在肩膀上,像没脖子。
裁判是个男生,不知道哪个系的,穿黑t恤,嘴里叼了个哨子,哨子绳绕在脖子上。他站在中间。双方站好了。他把球往天上一抛。
赵磊跳球。他没怎么跳,脚尖点了一下,手伸出去够了。指尖碰到了球。球往陈州这边飞。
陈州拿到了。
他没运球。他不知道该运球还是该传。场上那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的。上辈子签几百万的合同他脑子都不空。此刻他拿着球站在那里,面前一个人朝他跑过来,他手里的球像个烫的东西。
赵磊喊。
他走了。运球。球拍地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响。砰砰砰。他运到罚球线附近。前面有人挡。他停了。
他传了。传给赵磊。赵磊接球的位置在右侧四十五度。他接球以后没有停。运了一步。到了篮下。上篮。球打板。进了。
快。整个过程可能五秒。
陈州往回跑。防经管七号。七号在左边拿球。陈州贴上去。七号往左走。陈州跟着往左。七号变向往右——他右手运球确实不行,球拍下去弹起来歪了,慢了半拍。陈州手伸出去碰了一下球。没断掉。但七号的节奏乱了。他只好把球传出去。传给四号。四号在罚球线拿球。林涛在防他。林涛防得——怎么说呢。他站在四号前面。两只手举着。像投降。四号没理他。转身。投篮。球砸筐前沿。弹了。
赵磊抢到了篮板。他卡在四号和林涛中间起跳。胳膊伸直。手指尖碰到球。拨了一下。球落下来他双手抱住了。落地的时候肘子碰了四号一下。四号退了一步。
赵磊传给林涛。林涛在前场。没人在他前面。他接了球。跑。运球。运了两步球跑了——他运球不稳,拍的角度不对,球往前蹦了。他追上去。追到了。捡起来。继续跑。到篮下了。
他上篮了。
球砸在篮板上。太用力了。弹出来。弹得远。飞到界外了。
林涛站在篮下。看着球飞出去。脸涨红了。
没事!赵磊喊。跑得快。下次慢一点。球到手上稳一下再投。
林涛点了下头。跑回去了。
接下来几分钟。陈州说不清几分钟。体育馆没挂钟。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反正就是跑。来回跑。拿球。传球。跑。防人。跑。他上辈子在跑步机上跑二十分钟都没这么累。篮球跑不是直着跑。是变向。急停。转身。再冲。膝盖在叫。大腿在烧。汗进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擦了跟没擦一样。
赵磊进了三个。一个是上篮,一个是中投,一个是抢断以后快攻。他的球不花哨。拿球。走。投。进。或者不进。不进就抢。抢到了再投。他打球的样子跟他走路一样。不低头。不看人。直视前方。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州进了两个。一个是赵磊传给他的,他在罚球线附近投的。空位。没有人防他。经管的人都去防赵磊了。他投了。球在筐上弹了一下。进了。另一个是上篮。赵磊抢断以后快攻,球传给他。他跑到篮下。上篮。球擦了筐沿。滚了半圈。进去了。他当时不确定进了没有。是赵磊说了一句他才知道。
林涛没进球。他上篮两次。一次砸篮板弹出来。一次被四号盖了。四号胳膊长,林涛球还没举起来就被从侧面拍掉了。球滚到边线。林涛趴地上追。没追到。出界了。
但林涛做了别的事。他防的十一号整场没进球。十一号壮。胳膊粗。但林涛跟着他跑。贴着他。不让他接球。十一号拿到球以后林涛两只手举着站在他面前。投降式。但有效。十一号投篮的时候面前永远有一双手。他投了三次。没进。一次砸筐。一次三不沾。一次被赵磊从侧面扇了。
比分是十二比六。三对三打二十一分为一场。先到二十一的赢。
赵磊拿了六分。陈州拿了四分。林涛零分。还有两分是对面进的——经管七号投了个中距离,四号上篮进了一个。
十二比六。打到这个比分的时候赵磊叫了暂停。没有暂停牌。他举了一下手。裁判吹了哨。
三个人站在场边。赵磊蹲着。陈州弯腰撑膝盖。林涛站着。腿在抖。
他们不行。赵磊说。呼吸很平。四号会投。七号左手好。十一号没用。林涛防住了。
我哪防住了。他投了三个没进。又不是我防的。他自己没投进。
你让他不舒服了。他投篮的时候面前有人。跟没人不一样。
林涛没说话。他腿抖得厉害。不是怕。是肌肉。他从来不跑这么多。
继续打。把分拉开。陈州你多跑底线。林涛你防住十一号。他拿到球不要动。举手就行。他投不进。
赵磊站起来。拍了拍林涛的肩。手搭上去拿开了。很轻。
继续打。
后面的分陈州记不太清了。他知道最后赢了。二十一比十二。赵磊拿了大部分分。陈州又进了一个中投和一个上篮。林涛还是没有进球。但他上篮的时候造了个犯规。十一号推了他一下。裁判吹了。罚球。林涛站在罚球线上。他投了两个。第一个砸筐前沿。短了。第二个砸筐后沿。进了。
进了!林涛自己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尖的。
场边有人笑。不一定是笑他。可能就是觉得好笑。一个矮个子男生在罚球线上投进一个球以后自己喊了一声。
赵磊没笑。他把球拿回来。发了。继续打。
赢了以后经管的人拍了拍他们的肩。七号跟赵磊说了句什么。陈州没听到。赵磊点了一下头。七号走了。
——
下一场打留学生队。在另一个场地。中间隔了二十分钟。
林涛坐在场边。腿伸直。手撑地上。水喝了大半瓶。他看着自己的手。泡破了的地方红了一片。
你手没事吧。
没事。不疼了。
你刚才喊的时候声音劈了。
我知道。控制不住。
陈州坐在他旁边。地板凉的。汗在衣服上。t恤贴着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间的皮磨红了。没起泡。但摸上去粗糙了。开始长茧了。比上辈子打高尔夫磨出来的早了十几年。
赵磊没坐。他站在旁边看留学生队打体院二队。留学生赢了。比分很近。二十一比十九。那个白的高个子投了两个三分。投进了。投篮姿势很难看。像是从头顶往上推。但进了。那两个黑人矮的,运球快,突破的时候人贴着地面似的。体院二队跟不上。
留学生不好打。赵磊说。走回来了。
那个白的能投三分。陈州说。
他投三分姿势不对。他手肘外翻。但他今天手感好。手感好的时候什么姿势都进。
那怎么办。
不让他接球。他拿球就要投。他不运球。不传球。他拿球就是投。你贴着他。他没空间投。他就不行了。
我贴他?
你贴他。你比林涛高。你比他矮。但你比他快。他个子大。重心高。你贴他他甩不开你。
陈州看了一眼那个白的高个子。一米九。他一米八。差了十厘米。胳膊也比他长。贴上去——他想了想。上辈子打高尔夫也没这种体力活。高尔夫最大的体力消耗是从球车下来走到球的位置。大概二十步。
他说。
沈念念来了。
陈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他回头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第二排看台上。帆布包搁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没看手机。在看场上。
她穿了一件红色卫衣。拉链拉了一半。里面白t恤的领子露出来。头发散着。没扎。
她看到陈州看她了。举了下手。没喊。
赵磊顺着陈州的视线看了一眼。又来了。
她说来看。
看什么。
打球。
赵磊没说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赵磊不怎么笑。他嘴角动了陈州就当是笑了。
——
留学生队。
那个白的高个子叫什么陈州不知道。他站在前场。陈州贴上去。一米九的个子在他面前。他仰头看了他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不凶。也不友好。就是看了一下。
球发出来了。七号——不对,不是七号了,是那个矮的黑人。运球。快。赵磊在防他。赵磊防得低。重心压到跟对方差不多高。球在胯下穿来穿去。赵磊没断。但也没让对方过去。两个人僵在三分线外面。
另一个黑人在底线跑。林涛跟着。林涛这次学聪明了。不举手投降了。贴着跑。跟影子似的。他跑得确实快。那个黑人跑了两步甩不开他。
白的高个子在弧顶站着。没动。他队友没传给他。陈州贴着他。他往左走了一步。陈州跟着往左。他往右走了一步。陈州跟着往右。他回头看了陈州一眼。
这一眼陈州读出来了。意思大概是:你跟着我干什么。
球没传给他。他没拿到球。黑人矮个子自己突了。赵磊跟了一步。没跟住。矮个子到了篮下。上篮。林涛从侧面过来了。他放掉了自己防的人。冲过来。手伸出去。碰到了球。球改变了方向。砸在篮板上。弹了。
没进。
赵磊拿到了篮板。传给陈州。陈州在前场。他拿球。运。前面没人。留学生的人都回防了。但慢了。他到了罚球线。
他投了。
他没有投。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投还是该传。赵磊在后面跑。林涛在右边。他可以传。也可以自己投。空位。罚球线。他练过的位置。
他投了。
球出手。弧线。旋转。手腕压了。手指勾了。赵磊教的那一套。球飞出去。高的。到了最高点。往下落。砸在筐里面。空心。
好球。赵磊从后面跑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陈州觉得这个球跟上一场那个不一样。上一场他不确定进没进。这个球他出手的时候就知道。手腕压下去的那一下。手指勾的那一下。球离开指尖的触感。干净的。
后面他一直贴着那个白的高个子。他拿到球两次。第一次他刚拿到球陈州就贴上去了。手举到他眼前。他没投。他把球传出去了。传得不好。歪了。出界了。
第二次他拿到球以后往后靠了一下。用身体顶陈州。他比陈州重。陈州退了半步。他有了空间。他投了。
三分。
球进了。陈州看着球飞出去。弧线很高。姿势很难看。手肘外翻。但他投进了。赵磊说的对。手感好的时候什么姿势都进。
陈州回头看赵磊。赵磊说:不怪你。他顶你了。你扛不住。他重你三十斤。
三十斤。他一百五。对方一百八。确实扛不住。
但后面他贴得更紧了。白的高个子拿到球的时候陈州不退了。他贴上去。胸口贴着对方的后背。对方往后靠他也不退。他脚底下扎着。膝盖弯着。用腿撑着。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堵矮墙。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就是一堵矮墙。推不动但也不结实。
白的高个子靠了两次没推动。第三次他转身了。不投了。往篮下走。陈州跟着。他到了篮下。转身。投篮。林涛从侧面过来了。手伸出去。球打在林涛的手指上。方向偏了。砸筐。弹了。没进。
赵磊抢到了篮板。
快攻。赵磊自己带球。跑。陈州和林涛跟着跑。三个人。对面只有那个矮的黑人退防了。赵磊到了前场。传给陈州。陈州到了篮下。他没投。他传给了林涛。
林涛站在篮下面前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
他把球放在手里。看了一下篮筐。举起来。手抖了。
球砸在篮板上。软的。碰了一下。顺着篮板滑下来了。滚到篮筐沿上。转了。
转了两圈。
进去了。
林涛站在篮下。他没喊。他嘴张着。两只手举着。举到一半放下了。他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赵磊走过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进了。
进了。林涛说。这次没劈。
最后比分。二十一比十四。赢了。
那个白的高个子走过来的时候跟赵磊碰了一下拳。他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陈州听不清。赵磊回了一个词。thanks。也不知道他谢什么。
——
决赛。
体院一队。
就是第一场那个扣篮的。一米八五往上。穿护膝。他站在场边看着陈州他们走过来。他不热身。他站着。两只手叉腰。
他旁边两个人。一个也高,一米八三。偏瘦。另一个矮一些,一米七五,但是肌肉把球衣撑得鼓鼓的。胳膊上的血管在灯底下看得见。
赵磊站在场地中间。看了看对面三个人。回过头来。
输了正常。他说。赢了是赚的。
那还打吗。林涛问。
打。为什么不打。
裁判吹哨了。
跳球。赵磊跳了。对方也跳了。对方高。球被对方拨走了。拿到了球。
体院一队打球跟前面那些队不是一个东西。他们传球快。跑位快。不拖。拿了球就传。传了两下就出机会。出手。进。
第一个球。五秒。三分线外。传。传。出手。空心。进了。
陈州还没跑到位。球已经进了。
赵磊拿到球。运。被防了。对方贴得很紧。赵磊转身。传球。传给陈州。陈州在左侧。他拿到了。面前没人。他运了一步。到了罚球线。
投。
没进。砸筐。弹了。对方抢到了篮板。
快攻。对方那个矮壮的。拿球。跑。快。像一辆短坦克。到了篮下。上篮。进了。
零比四。
赵磊拿球。传给林涛。林涛运球。运了两步。球被人断了。对方那个高的。胳膊长。手一伸就碰到了。球断了。快攻。扣篮。
扣篮的时候整个体育馆都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是整齐。二十来个人同时。
零比六。
赵磊叫了暂停。裁判没吹。赵磊自己举了手。裁判看了他一眼。吹了。
别急。赵磊蹲着说。他们比我们强。正常。一分一分追。不要乱。
他们太快了。林涛说。他喘得厉害。脸白。不是红。白。他体能到极限了。
你休息一下。赵磊看了一眼场边。没有替补。三对三没有替补。三个人打到底。
我不休息。我行。
你脸都白了。
我脸本来就白。
赵磊看了他两秒。没说话。站起来了。
继续打。
赵磊开始自己打了。他拿球。不传了。运。转身。后仰。投篮。球在筐上转了一下。进了。
一比六。
对方发球。陈州防那个矮壮的。贴着他。矮壮的不运球。他接球以后转身就投。中距离。陈州手伸到他眼前。他投了。球从陈州指尖上面飞过去。弧线很高。砸筐。进了。
一比八。
赵磊又拿球。这次他突了。往篮下走。对方那个高的挡在前面。赵磊变向。左手。他左手也行。到了篮下。上篮。球打板。对方从后面拍了一下。犯规。裁判吹了。
赵磊罚球。两个。第一个进了。第二个砸筐前沿。短了。对方抢到了篮板。
二比八。
陈州不知道打了多久。他只知道汗流到了鞋里。袜子湿了。鞋里滑。他运球的时候球在手里打滑。他抓不住。有一次球从手里飞出去了。出界了。
赵磊拿了大部分分。陈州又进了一个中投。林涛——林涛在跑。他在场上来回跑。他防的矮壮的他防不住。矮壮的接球就投。投了就进。但林涛在跑。一直在跑。他跑得比所有人都卖力。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唇干了他舔了一下。汗进了眼他眨了眨。
比分打到八比十六的时候。林涛摔了。他跑着跑着腿软了。膝盖一弯。人往前扑。两只手撑地。手掌搓在水泥地面上。绿漆搓掉了。手皮也搓掉了一块。
他趴在地上。
换人!赵磊喊。没有换人。
林涛爬起来了。手心出血了。左边。搓掉了一小块皮。血珠子冒出来。红的。他看了一眼。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站起来。
我行。
你手在出血。
我脚又没出血。
赵磊没再说话。
林涛跑回去了。继续跑。继续防。防不住。矮壮的又进了两个。但他还在跑。在对方投篮的时候举手。在对方传球的时候伸手去断。断不到也伸。
陈州突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他公司有个实习生。大三。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做了三个月。有一次赶项目通宵,那个实习生凌晨三点还在改方案。陈州问他怎么还不走。他说我再看看。第二天他交了一版方案。不好。陈州让他重做。他重做了。还是不好。但他在改。
后来那个实习生没留下来。去了别的地方。陈州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现在看着林涛在场上跑。手心出血了在裤子上擦。擦完了继续跑。他想起那个实习生说的我再看看。
林涛就是这个意思。的意思不是我打得过他们我再跑跑。
最后。十二比二十一。输了。
体院一队。冠军。他们。亚军。
赵磊跟对方碰了拳。对方那个扣篮的跟赵磊说了句什么。赵磊点了一下头。
赵磊走回来。他身上没什么汗。他跑了一整场但他汗不多。他的呼吸也平。像刚散步回来。
打得好。他说。
林涛坐在地上。腿伸着。手心朝上。出血那只手摊着。血干了。黑了。结了一层薄痂。旁边那层皮还翘着。
赵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
回去消毒。别感染了。
你今天跑得最多。
林涛没说话。他嘴动了。好像想说什么。没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篮球鞋。借的。不知道找谁借的。比他的脚大一号。鞋带系得很紧。怕掉。
——
沈念念从看台上下来了。
她走到场边。没有马上过来。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林涛坐在地上。看陈州弯着腰撑膝盖喘。看赵磊站着。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陈州。绿的。脉动。拧开了的。
买多了。她说。
陈州接了。喝了。凉的。冰的。嗓子舒服了。
她又掏出一瓶。递给林涛。林涛抬头看她。手上有血。他不好意思接。用没出血的那只手拿了。
谢谢。林涛说。
你好。沈念念说。
你好。林涛说。
跟上次一样。一模一样的对话。上次在操场边。这次在体育馆里。
赵磊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走了。拿了球。去旁边投篮了。一个人。
沈念念又掏出一瓶。脉动。绿的。走了几步。递给赵磊。
赵磊接了。没说话。拧开喝了一口。继续投。
沈念念走回来。站在陈州旁边。
输了。她说。
你们最后一名?
第二名。
那还行。
八支队伍第二名。
你怎么知道八支。
我抽签的时候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第二场。你们打经管的时候。
那你看了全程。
你怎么不喊加油。
你怕吵。
他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怕吵。她什么都知道。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第一场坐了两个多小时。这次又坐了。不喊。不叫。就坐着。看。她知道他在投球的时候怕有人吵。她不说。她就坐着。
他什么都没说。喝了口水。脉动是青苹果味。甜。
你那个三分投得好看。她说。
哪个。
你投的那个。空心。
那不是三分。是罚球线。两分。
那也好看。
你不懂篮球。
我不懂。但是好看的东西我都看得出来。
她转身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黄焖鸡还算数吗。
食堂二楼。
她先走了。帆布包在腰上晃。红色卫衣在体育馆的白灯底下很显眼。她推了侧门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她走出去了。光把她吞了一下。然后她站在光里面了。
陈州还站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和食指之间的皮磨粗了。右手。投了一下午球的手。
走吧。林涛从地上站起来了。手心那只还在出血。不多。渗的。
你先去洗一下手。
食堂洗。
你用嘴洗?
林涛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嘴角歪了一下。
他们一起推开了侧门。太阳在外面等着。白花花的。晒。
赵磊还在里面投篮。一个人。砰。砰。砰。球拍地的声音从体育馆里传出来。均匀的。不停。
陈州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磊在罚球线投篮。一个接一个。球进去。网动的。绳网。发黑的。
他继续走了。食堂在前面。二楼有黄焖鸡。沈念念在门口等着。她靠着墙。脚尖踢地上的石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石子滚了。她追上去。又踢。
你踢石头干什么。
它挡我的路了。
石头挡你的路。
你又嗯。
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