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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二楼。黄焖鸡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油烟从后厨飘出来裹了一层酱色的味道。鸡肉和土豆在铁板上滋滋响,酱汁收得稠,颜色深得发亮。打菜阿姨围裙上全是油点,拿勺子敲锅沿,几份。

三份。两份黄焖鸡,一份加豆腐。

谁加豆腐。

沈念念举手。她刚才说吃肉的,现在改口了。陈州没问她为什么。她改主意从来不需要理由。上辈子他认识的女孩子也这样——说好的火锅到了地方变日料,说好的看电影进了商场变逛街。但沈念念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改完了自己也不当回事,好像那条逻辑线只在她脑子里走了一遍就销毁了。

林涛站在后面,左手揣兜,右手垂着。手心那只结了层薄痂,暗红,他不动那只手,像端着个看不见的东西。

你手去冲一下。

等会儿。

现在去。回来排。

林涛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手,走了。

沈念念靠在柱子上。金属柱子,她后背贴上去弹了一下,凉的,缩了缩。

他手不疼?

他不疼。

出血了。

他今天跑满全场了。陈州说。他觉得值。

沈念念看了他一眼。那种你比谁都了解他的眼神。她没再说了。

林涛从洗手间回来,手湿着,水没擦干,沿着手腕往下滴。滴在地板上。他走了一路,水点跟了一路。

用肥皂了吗。

没有。

凉水冲的。

水龙头只有凉水。

回去上碘伏。

有。宿舍有。顾苗给的。上次叠纸箱划了胳膊她给了一瓶。

陈州看了他一眼。顾苗什么时候给的碘伏。他不知道。林涛也没说过。他把这件事记下了,没问。

队伍往前挪了。轮到他们。阿姨手脚快,三个黄焖鸡米饭三分钟出齐。托盘摞在桌上,沈念念端了两份,陈州端了一份,林涛去拿筷子。

食堂二楼人不多。靠窗那排坐了几个考研的,书摞了半张桌子,边吃边翻。角落里一对情侣在分一碗麻辣烫。女生把肉丸挑出来放男的碗里,男的又夹回去。来回了三次。第四次女生不夹了,拿筷子戳了一下男的手背。

黄焖鸡烫。沈念念吹了吹,夹了一块土豆送嘴里,嚼了两下,眉心皱了。

你不是不怕辣。

黄焖鸡的辣和别的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它是闷的。闷在里面。你咬下去才知道。

陈州没接。他夹了块鸡肉。确实辣。闷的那种。后劲。舌根那里慢慢烧起来。他吃了两口米饭压了一下。

林涛拿了三双筷子回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碰了一下桌沿。手心那只。他嘶了一声。很轻。嘴唇抿了一下。

你用左手吃。

我左手不会用筷子。

我学不会。上次在食堂试过。夹不起来。

你用勺。

林涛看了看黄焖鸡。看了看勺。看了看筷子。拿了筷子。换到左手。夹了一块鸡肉。掉了。又夹。夹起来了。歪歪扭扭的。抖。送到嘴边的时候掉了一块土豆。土豆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托盘边停住了。

沈念念笑了。那种忍不住的。鼻子里的。她捂了嘴。

林涛脸红了。耳根。他低头把那块掉在桌上的土豆捡起来塞嘴里了。

脏不脏。陈州说。

三秒以内不脏。

谁说的。

网上说的。

网上还说吃了长生不老。

林涛不说了。继续用左手夹。夹得慢。但能吃进去了。

沈念念把豆腐挑出来吃了。她吃豆腐不吃鸡肉。鸡肉全剩在碗里。陈州看了看她碗里,又看了看自己碗里。

你把肉吃了。

你吃。

你点的是黄焖鸡加豆腐。不是豆腐炖豆腐。

我吃不了太多。下午胀。

那你还点。

我想吃的时候不能吃?

你每次都想吃。每次都剩。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想吃豆腐。

你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

沈念念把碗推过来。鸡肉倒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上辈子他跟那些女朋友吃饭,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菜推过来。她们点她们的,吃她们的,他点他的。AA。分得清清楚楚。沈念念不是。她点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把他碗里多出来的东西吃掉,把她碗里不吃的推过来。这中间没有什么浪漫。就是过日子。过了日子的人才知道这些事不重要,但只有过了日子的人才做得出这些事。

他没想这些。他只是把鸡肉夹了吃了。

吃完的时候沈念念先走了。她下午有课。英语。在三栋。她走的时候拿了托盘去回收处。托盘上的碗筷没摆整齐,哗啦响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走了。

楼梯口的脚步声远了。

林涛还坐着。左手搁在桌上。筷子横在碗上。

你手回去上碘伏。

知道。

上完了别沾水。

知道。

你知道你还用凉水冲。

那不是没办法吗。

陈州端着两个托盘去回收处。回来的时候林涛还坐着。

等一下。

等什么。

林涛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陈州看。

是赵磊发的一条微信。

下午的球你防得可以。

就这一句。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包。

林涛看了他。

他说我防得可以。

赵磊说的。

我看到了。

他从来没夸过我。

他今天夸了。

林涛把手机收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他低头。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

走吧。

他们下了楼。一楼出口处贴着篮球赛的成绩公告。A4纸。打印的。贴在玻璃门上。八支队伍。第一名体院一队。第二名他们。底下是赛程。陈州扫了一眼没停。林涛停了。看了两秒。

八支队伍第二。

走了。

比我想的好。

你之前想第几。

能赢一场就行。

你赢了三场。

我没进球。

你防住了人。赵磊说的。

林涛不说了。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告。

——

宿舍楼。林涛去上碘伏了。陈州回到宿舍。门没锁。王建国不在。桌上摊着他的记账本。翻开着。他看了看。最后一行写着4月12日 收入 ¥312 支出 ¥43(快递袋)。王建国记的账精确到个位。每一笔。他有时候觉得王建国不像大学生,像个干了二十年的出纳。

桌角摆着两个合页。样品。昨天到的。顺丰。一个拉丝面,一个亮面。他拿起来掂了掂。拉丝的沉一点。亮面的滑。他父亲说沉的就是好的。买的人拿在手里掂,沉的觉得料足。这是他父亲的原话。他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在切辣椒。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他把两个合页并排放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三角板。量了。拉丝的那个,2.5厚。孔距:竖6.5,横4.8。亮面的,2.5厚。孔距:竖6.5,横4.8。两个一样。跟客服说的对得上。

他翻开合页。翻开再合上。翻开再合上。铰链转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细的。像指甲划铁皮。

上辈子他做过这种小件。代运营的时候接过一个五金客户的盘。月销两百万。合页、门吸、铰链、门把手。利润率八个点。两百万的流水赚十六万。广告费占十二万。退货占两万。最后到手两万。甲方还嫌少。他当时算完账坐在办公室里,外面天黑了,外卖盒子还堆着,他算了一下午的账,结论是两万块。他拿了一万二的代运营费。甲方拿八千。甲方天天骂他。

那个甲方后来自己做了。找了另一个代运营。三个月后店关了。

他没想这些。他只是手放在合页上。金属凉的。过一会儿被手心的温度捂热了。

手机响了。顾苗。

团购那边催了。两百件。今天发。

物流联系了吗。

联系了。德邦。四百三。下午四点来取。

包装呢。

王建国在弄。两百件。一个一个贴单。

一个人够吗。

刘伟在。两个人。

我去帮忙。

不用。你忙你的。

我没什么忙的。

合页样品不是到了吗。你看看。

看了。

怎么样。

沉的。孔距对的。

下单吗。

他看了看桌上两个合页。拉丝的。亮面的。

一千套。

一千套?

一千八。

你确定?

确定。

你不想再比比价?

不了。这家行。

你怎么知道行。

我掂过了。

顾苗那头没说话。隔了一下。

你靠掂。

我靠掂。

行。你说了算。我下单了。

下。拉丝面。一千套。

亮面不要?

先拉丝。亮面后面再说。

电话挂了。陈州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他看着两个合页。

一千八。一千套合页。拉丝304。1.8元一个。到了以后上淘宝。卖多少。他算了一下。上辈子那个甲方的合页卖4.8一个。包邮。利润不到一块。但他走的是量。月销三千。三千乘以八毛。两千四。不够看的。

他不能走那条路。他得走别的路。

什么路。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父亲说沉的就是好的。买的人掂。买五金件的人不看你页面写什么参数。他拿在手里。沉。他就觉得值。这个道理他上辈子做了八年电商才想明白。他父亲做了二十年。没做过电商。但知道。

他站起来。去帮顾苗打包。

——

仓库是租的。学校后街一个车库改的。十来平米。堆了纸箱。鞋架。收纳袋。封箱胶带。一台电子秤。一张折叠桌。折叠桌腿不平,垫了块纸板。

王建国在贴单。一个一个。左手拿单,右手撕背胶,贴上去,抹平。他贴得很整齐。每一张都正的。间距一样。他在宿舍叠被子也是这样。四个角。塞进去。拍平。他妈妈从小教他的。他做了八年。

刘伟在叠纸箱。纸箱摊开来是平的,沿着折痕翻起来,底部用胶带封一道。他叠得快。一个七八秒。叠好了码在墙边。码了三摞。每摞十几个。

陈州进来的时候顾苗在打包。收纳袋。一个一个装进opp袋。封口。贴标签。标签是手写的。黑色马克笔。她的字小。秀气。每个标签上写品名、规格、数量。

多少了。

一百二了。还差八十。顾苗头没抬。

我来。

你贴单。王建国手酸了。

王建国确实手慢了。刚才贴单的速度跟不上了。右手停下来甩了甩。手指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你歇一下。我来。

不用。还能贴。

你手抖了。

没抖。

我看着抖了。

王建国看了看自己的手。停了一下。放下单子。站起来。揉了揉手腕。

歇五分钟。

陈州坐下来。开始贴单。顾苗给的明细。两百件。每件的收件人不一样。团购的。一个公司采买的。两百个员工。每人一件收纳袋。当福利。地址都是同一个写字楼。不同收件人名字。

他贴单。撕背胶。贴上去。抹平。没王建国贴得整齐。歪了几个。他撕下来重贴。背胶粘了一次就不那么粘了。他多按了两下。

顾苗在旁边打包。她打包的手法跟陈州不一样。她把收纳袋卷一下再装。卷了以后体积小。opp袋不鼓。封口好封。她卷一个装一个。动作连贯。不看手。边打包边看手机。手机搁在折叠桌上。屏幕亮着。淘宝后台。

今天多少单了。

零售五十一。团购两百。一共两百五十一。

零售涨了。

豆瓣那个帖子又被顶上去了。八百多回复了。

转化呢。

今天还没算。应该跟昨天差不多。

刘伟叠纸箱叠到第三摞的时候停了。他蹲在地上。把一个纸箱翻过来看了看。

这批纸箱薄了。

薄了多少。陈州问。

不知道薄了多少。手感薄了。上次那批硬一些。

刘伟用手指捏了捏纸箱的边。又捏了捏旁边一摞的。

这批三层的。上次是五层的。

什么时候换的。

上次补货的时候。同一个链接。店家换了。没通知。

陈州看了看。三层的确实薄。捏一下就软了。收纳袋不怕压。但鞋架怕。鞋架是铁的。角会顶。三层的纸箱路上容易破。

退货。

退了这批就没纸箱了。今天要发。

团购发收纳袋。用三层的。零售的鞋架等新纸箱到了再发。

零售的缓一天?

缓一天。跟客户说仓库系统升级。

顾苗看了他一眼。仓库系统升级。

你这个理由上次用过了。

上次是鞋架缺货。这次是纸箱。不一样。

客户不关心你缺什么。他只关心他什么时候收货。

那就说快递延误。

快递延误更假。哪个快递延误一天。

你就说今天打包来不及。明天发。

这个行。这个真。顾苗点头。我等会儿群发。

陈州继续贴单。贴了三十几个。手腕酸了。他甩了甩手。看了看时间。三点四十。德邦四点来取。

林涛来了。他推开门进来。右手包了一圈纱布。白的。纱布缠了好几层。有点厚。像是碘伏上了以后又裹了一层。

你把手包成这样干什么。

校医给包的。她说要包。

一个皮外伤包成木乃伊。

她说怕感染。

你有碘伏你还感染。

校医说有碘伏也要包。

林涛站在门口看了看。王建国在揉手腕。刘伟在叠纸箱。顾苗在打包。陈州在贴单。

我干什么。

你手那样了。回去歇着。

我左手能干。

你左手连筷子都用不好。

我学。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站在那里。右手包着纱布。垂着。左手攥着。像是要证明什么。

你封箱吧。封箱用左手。

林涛蹲下来。拿了一卷胶带。左手拉出一段。粘在纸箱底部。拉。断。胶带锯齿口不齐。他撕的。撕出一个斜口。粘上去。有气泡。他用指节刮了刮。刮平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快。

四点。德邦的师傅来了。面包车。灰的。车身上喷了德邦物流的红字。师傅是个胖子。穿了件褪色的蓝工装。手里拿了个扫码枪。

两百件?

两百件。

收纳袋?

码这里。我扫。

他们把两百件纸箱搬到门口。码了两排。师傅拿扫码枪一个一个扫。滴滴声。两百下。陈州数了。扫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师傅看了看手机。

四百三。到付还是现付。

现付。陈州掏手机。支付宝。扫了码。四百三。

单号发你。

师傅把纸箱搬上面包车。一箱一箱往里码。码了半车厢。关了后门。拉了一下把手。确认锁了。上了驾驶座。车发动了。抖了一下。排气管冒了一股白烟。开走了。

门口空了。地上有碎纸屑。胶带头。一个破损的opp袋。

顾苗拿了扫帚扫。王建国收折叠桌。刘伟把剩下的纸箱码好靠墙放。

今天的零售单等明天纸箱到了再发。我跟客户说了。

合页下单了吗。

下了。拉丝。一千套。

什么时候到。

客服说七天。

七天。那下周能上了。

顾苗把扫帚靠墙放。看了看手机。

今天零售五十一单。利润大概三百一。团购两百件。利润八百三。今天一共一千一百四。

加上合页呢。

合页还没到。到了再说。

合页一千套成本一千八。到了以后定多少。

你想定多少。

3.9。

3.9。一个赚两块一。一千套卖完赚两千一。

不止。

怎么不止。

一千套是第一批。卖完了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顾苗看着他。那种你想得比我看远的眼神。她没说话。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他们锁了仓库门。走出来。后街的路不宽。两边是小吃店。烧烤。麻辣烫。水果摊。一个卖炒饭的推车停在路边。锅里油在响。老板拿铲子翻饭。米粒在锅里跳。

林涛走前面。右手纱布在暮色里很白。他走得快。还是那种把一件事放下了走路会快的步子。

林涛。

你手还疼吗。

林涛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疼了。

真不疼了?

有点。但不碍事。

明天别打球了。养着。

后天呢。

后天再说。

林涛走了。往宿舍楼那边去了。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纱布那只手摆动的幅度比另一只小。

顾苗往另一个方向走。女生宿舍。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州。

一千套。

你胆子变大了。

怎么说。

以前你不敢一次下这么多。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补货都不敢超过三百。

他看着后街的路灯。上个月。上个月他确实不敢。上个月他还在算每一笔进出。三百件鞋架压在仓库里他晚上睡不着。现在一千套合页。一千八。他眼睛都没眨。

胆子没变。想通了。上辈子他做了八年电商。什么坑都踩过。什么货都压过。三千双鞋压在仓库里半年卖不掉。五千件t恤退货退到仓库爆仓。代运营的时候甲方跑路尾款收不回来。他都经历过。一千套合页算什么。他上辈子压在手里的库存最多的时候值四十万。

但这些他不能说。他说不了。他只是站在后街的路灯底下,炒饭的油烟飘过来,他说了一句。

货压不死的。只有不进货才会死。

顾苗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炒饭的老板还在翻饭。锅里加了酱油。颜色变深了。烟冒得更高了。一个穿拖鞋的男生走过来,老板,蛋炒饭,加个蛋。好嘞。锅铲又响了。

陈州把手揣兜里。往宿舍走。

梧桐路。路灯亮了。叶子在灯底下绿得发黑。前面有个女生骑自行车。后座夹了一摞书。绳子绑的。晃。她骑得不快。链条有节奏地响。咔嗒。咔嗒。咔嗒。

他走过去了。宿舍楼在前面。灯亮着。

到了宿舍。林涛已经在上铺了。纱布拆了。手心上了一层碘伏。棕色的。他趴着。脸朝墙。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王建国在记账。今天的。收入一千一百四。支出四百三。利润七百一。他写完合上本子。放进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他从小这么做。他妈说钱要管好。他管了二十年。

陈州坐在桌前。合页还在桌上。两个。拉丝的。亮面的。他把拉丝的拿起来。又放下。拿亮面的。又放下。

他打开电脑。淘宝。搜了合页 不锈钢 拉丝。出来一堆。价格从一块二到十二块。他翻了三页。看了看排在前面的几个。销量最高的那个,月销两千多。价格2.9。包邮。详情页做得很糙。手机拍的。背景是仓库。灯管反光在合页上。

他看了看那个详情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店铺后台。新建了一个商品。类目选了五金。标题打了八个字。合页 不锈钢 拉丝 2.5厚。

价格。他写了3.9。

保存了。草稿。没发布。等货到了再上。

他关了电脑。站起来。

林涛翻了个身。

你回来了。

顾苗走了?

走了。

今天发了多少。

两百件团购。五十一单零售。零售明天发。纸箱薄了。换了。

纸箱薄了?

厂家偷偷换了三层。上次是五层。

退了吗。

没退。团购用三层的够了。零售的等新纸箱。

林涛没说话。他翻回去。面朝墙。

陈州去洗了把脸。水龙头。凉水。他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凉。他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点青。打了一下午球。累了。

他擦了脸。回来。坐在桌前。

合页在桌上。拉丝的那个。他拿起来。翻开。合上。翻开。合上。

你在干什么。林涛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

看合页。

看什么。

看它好不好。

你不是说好吗。

好。我再看看。

林涛不说话了。

陈州把合页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窗外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打在地上。

他掏出手机。沈念念的消息。十分钟前发的。

黄焖鸡辣到现在。

他打字。

你那个是闷辣。

什么闷辣。

你说的。黄焖鸡的辣是闷的。

我自己说的我都忘了。

你说的你忘了。

我说的太多了。记不住。

那你少说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说我会憋死。

他看着屏幕。没打字。过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晚安。

她回得快。

你什么时候这么早说晚安了。

今天累了。

打篮球累的?

你手疼不疼。

我手不疼。林涛疼。

林涛怎么样了。

包了纱布。校医包的。

包成木乃伊了?

差不多。

他可怜。

他不可怜。他今天高兴。

出血了还高兴。

赵磊夸他了。

赵磊夸他了?

说防得可以。

那他确实该高兴。

陈州看着手机。她没再发了。他也没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

合页在旁边。拉丝的。亮的。他看着它们。

一千套。七天到。到了就上。上了就卖。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

林涛的呼吸声从上铺下来。均匀的。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隔了一层楼。声音嗡嗡的。

手机又亮了。沈念念。

你也早点睡。别看合页了。

他拿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合页。

因为你每次不说话就是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手里一定拿着个东西。上次是笔。这次是合页。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确实握着拉丝那个合页。什么时候拿起来的。他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是合页。

猜的。

你猜得真准。

我猜你猜得准。

他把合页放下了。打了两个字。

睡了。

晚安。

你又嗯。

晚安。

两个晚安。你今天说了两个晚安。

睡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上床。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凉的被面。过一会儿暖了。

林涛翻了个身。床吱了一声。

陈州。

合页什么时候到。

七天。

到了我帮你数。

一千套。你数到天亮。

我数得快。

你手好了再说。

手明天就好。

你手明天好不了。

后天。

后天再说。

林涛不说话了。又翻了个身。床又吱了一声。

窗外安静了。说话的人走了。风吹梧桐叶。哗啦。哗啦。不响的时候更安静。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团购两百件发了。零售五十一单明天发。合页一千套下了。七天到。到了上链接。3.9一个。赚两块一。一千套两千一。

两千一。不够。

但这是第一步。

上辈子他的第一步是接一个两千块的代运营单子。被人骂了三个月。后来第二步。第三步。第八年他流水八位数。

他不想那些了。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