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这么久，除了爹妈和小妹，对其他人都隔着点什么。态度上该热络的热络，该周全的周全，可心是冷的。
他们像Npc，一板一眼地演着各自的戏份，有血有肉，可自己就是入不了戏。
这些Npc都扮演者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什么阶层的人享受什么工作，什么等级的人享受什么样的待遇。
什么阶层的人，你是可以吃土豆还是豆腐？虽然没有发明文，可都是设计好了的。
可怜归可怜，也就是可怜一下Npc罢了。
他把杜亚楠打发走，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出神。
现在就等席力辰的准信了。席力辰已经去找他在商业局的靠山——商量能不能趁着罐头厂有货，先拿一批囤起来。
罐头的保质期长，拖到春节各单位扎堆儿发福利的时候往外一放，百货公司账上好看，政治账也够厚。
中午吃饭的点儿，没等来席力辰的回音，倒等来了李怀德的传召。
替他递话的人是匡世德。
这让曹平安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快被挤出牌桌的人替另一个正在攥牌的人来叫自己，怎么品都有点跷跷。
匡世德只撂了一句话：“小曹，李主任约咱俩中午在小食堂碰个面。你要没别的事，现在就走。”
曹平安自然立刻起身，“我没事，科长。咱现在就过去吧？”
匡世德没挪步，目光越过他，落在墙角那张光秃秃的铁架子床上，“这床是你叫车间焊的？”
“是的，科长。这违规吗？”
曹平安心里一紧。在办公室里支床，他自己也拿不准算不算越线。
“材料有没有给车间、给厂子里付费？”
“嘶——应该没有。是我叫别人去办的。”
曹平安老实答了句，后背已经开始发凉。
“你还年轻，路长着呢。下面人捅的娄子，在外人眼里全是你点的头，板子也得打在你身上。别在这种细处把自己的前程赔进去。”
“是，多谢科长指点。”
“你这床焊得倒是结实。”匡世德拿手指弹了一下铁架子，咚咚两声，
“就当资料架来报吧。回头路过办公室给墨秉衡说一声，叫他拢一拢——哪个股长有需要，以科里的名义统一配。”
“谢谢科长。”曹平安暗松一口气。
从“私搭乱建”变成“科里统一配发”，几字之差，天上地下。
俩人往外走。“你是咱们供销科的人。”
匡世德步子不快，声音也不高，像是边走边唠家常，
“供销科是个大染炉。好人在这儿做过坏事，坏人也在这儿办过好事。”
“科长，我脑子笨，没太听明白。”
“不讲科里的事了。讲个前朝的旧人——有名的大汉奸。
他替约翰牛买煤矿，替老毛子把粮库的存粮往外倒，反对革命，抨击农民起义，一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维护封建帝制。
可就是同一个人，列强打进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田产变卖了，筹了银子买粮，一分钱不要，全散给了吃不上饭的穷百姓。”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他买的那些粮是官粮，后来被追责，流放三千里，客死异乡。”
“好人不见得一辈子全在做好事。坏人也不是一件好事都不干。
有时候，太清廉的官反倒会因为不通人情而办下坏事。”
曹平安愣了一下，这话不像闲聊，倒像某种提前打的预防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科长的教导，我一定往心里去。”
匡世德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曹平安其实没全听懂。不过没关系。
有些话当下不懂，往后事情经多了，真相多浮几层上来，自会明白领导今天这番话在给自己铺垫什么。
小食堂包间里，李怀德和匡世德关起门在里头说话，没叫曹平安进去。
他就在外头跟魏德茂扯了会儿闲篇。本以为俩人不对付，三言两语就该出来，不成想关上门一聊就是小半个钟头。
菜端上来，才把曹平安叫进去陪着喝了两盅。
酒过三巡，李怀德摸出一张条子递过来，跟上次提煤的条子一个格式，地址换了——百子湾。
远了点，但对火车来说，几公里连多烧一锹煤都算不上。
“这回是用钢材跟煤城煤矿换了一万吨煤。”
“换的？那还跟煤炭公司签合同吗？”曹平安接过条子，先把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签。你去跟煤炭公司把合同落了。过阵子煤城那边派人过来签钢材的购买合同，到时候物资局也会出面。”
“李哥，提货是现在就去提，还是等咱的钢材发过去再说？”
“现在提，越快越好。钢材那头还得盘一阵子才能匀出来。”
“那下午就去办手续，明儿一准运回来第一批。”
“周一之前，第一批煤必须进厂。”李怀德把搪瓷缸子搁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哪怕用卡车只拉一吨，也得在周一前办完交接。”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急？嘴上却半个字没多问，只干干脆脆点了头，
“明白，明天第一批煤肯定进厂。”
回到办公室，杜亚楠没在。
心里第无数次涌起一个念头——手机，赶紧发明吧。人一出门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扯都扯不回来。
没办法，只能把梁洪奎叫过来。
“下午去煤炭公司签合同，一万吨，交货期三周。”
“是，组长。我一定办妥。”梁洪奎刷地站直了，像个刚领了口令的兵。
“合同落笔就要拿到煤炭划拨单，不能压，不能拖。”
“明白。”
“老马，你陪着去。”
曹平安转过脸，把物资局出的条子递给马全有，
“你和老梁拿到划拨单，立刻送到百子湾煤场。今天必须送到——多晚都得送到。”
“只要煤炭公司出单子，我今儿保准送到。”
马永强坐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早不是滋味了。
上回跑煤是他签的合同，也是他去拉的货，折腾一溜够。
这回怎么换人了？他上次表现，那不是白表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