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拿着那本薄薄的《基础修炼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手里的册子，比他当年接过的汉王帅印还要沉重。
国师李安那句“你不是唯一的选择”，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也是最坚韧的骄傲。
他，兵仙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一生未尝一败。
可在这里，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冥界，他成了一个需要从头学习的学生。
而且，还不是什么重点培养对象，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广场上的魂。
身穿黑甲，气势沉凝的秦军。
服饰各异，神情复杂的汉军旧部。
还有那个手持画戟，依旧用不善眼神盯着自己的项羽。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安身上。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回嬴政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何云小心翼翼地走到韩信身边，低声道：“淮阴侯，始皇帝和国师，都是有大胸襟的人。此地，非人间可比，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
嗡——
又是一声奇异的嗡鸣。
这声音和刚才韩信三人落地时，那三股冲天的气势完全不同。
这一次的嗡鸣声，很轻，很柔和，甚至带着一股亲和力。
没有杀伐气，没有兵戈气，更没有王霸气。
但它响起的一瞬间，广场上数万英魂，无论秦汉，无论将卒，都感觉自己的魂体被一股暖流包裹，说不出的舒服。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再次惊愕地望向广场中央的核心祭坛。
祭坛之上，没有冲天的光柱，没有骇人的威压。
只有一团柔和的赤金色光芒，缓缓亮起。
那光芒之中，隐约有一条赤色的小龙，在欢快地游弋。
它不像嬴政的黑龙那般威严霸道，镇压一切。
这条赤龙，更像乡野间祈求丰年的图腾，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对土地和生民的眷-恋。
“又有人来了？”何云喃喃自语。
这一次的阵仗，和之前所有人都不同。
李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那团赤金色的光芒，看着那条活泼的赤龙虚影，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他刚搞定一个项羽，一个韩信，这俩加起来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可眼前这个气息……
这要是真的，那问题可比项羽和韩信加起来，再乘以十，还要麻烦。
嬴政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团光芒，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龙气，让他沉寂已久的皇者之心，泛起了一丝波澜。
光芒散去。
祭坛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约莫四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长相普通，身材中等，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下巴上留着稀疏的胡须，看着就像个乡下的老农，或者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
他手里没拿兵器，身上没有甲胄，甚至连魂体，都显得有些虚浮，远不如韩信凝实。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打量着周围这黑压压的人群。
当他的目光，扫过广场，最后定格在最前方，那个身穿黑龙袍的男人身上时。
这个乡下老农般的男人，愣住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场面搞蒙了。
这人是谁？
看这落地声势，也算不凡。
可怎么看，都像个普通魂魄，甚至还有些落魄。
跟刚才气场全开的韩信三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的时候。
那个布衣男人，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热情，熟络，甚至带着一点市井小民特有的谄媚和讨好。
他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挥了挥，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街坊。
“哟！”
一声清脆的吆喝，打破了广场的宁静。
“嬴哥！你也在这儿啊？”
“我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呢！”
“哈哈哈哈，缘分，真是缘分呐！”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从祭坛上走下来，那架势，像是要去拍拍嬴政的肩膀，跟他唠唠家常。
何云和他身后的汉军旧部，集体石化。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们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崩溃。
这个声音……
这个称呼……
这个……这个不要脸的德行……
不会有错的。
是他们的开国皇帝，高皇帝，刘邦！
“噗——”
李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去世。
嬴哥？
你也在这儿？
我的高祖爷哎，你管谁叫老嬴呢？
那是秦始皇！是你的生死大敌！是你推翻的大秦帝国的缔造者！
你这自来熟的本事，是不是点得太满了？
广场的气氛，从死寂，瞬间跌入冰点。
刚才韩信提条件，是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块石头。
现在，刘邦这声“老嬴”，就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勺冰水。
轰！
整个广场，炸了。
“放肆！”
李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邦，一字一句地喝骂。
“哪来的乡野村夫！竟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拿下！给我拿下！”
蒙恬的脸沉了下去，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刘邦。
他身后的秦军锐士，更是齐刷刷上前一步，戈矛如林，煞气冲天。
然而，反应最激烈的，不是秦臣。
是项羽。
他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那双暴虐的眼睛里，先是愕然，随即被无尽的怒火和屈辱所取代。
“刘季！”
项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声音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他可以败给韩信，因为韩信确实用兵如神，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可他不能接受，自己最终，是败给了眼前这个……这个流氓！
这个当年在他面前卑躬屈膝，骗走他鸿门宴信任的无赖！
“你这无耻匹夫，也配死？”
项羽手中的画戟发出悲鸣，戟尖直指刘邦。
祭坛上。
刘邦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他看看杀气腾腾的秦军，又看看暴怒的项羽，最后，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脸色铁青的布衣青年身上。
“哎？”刘邦的眼睛亮了，“小韩？你怎么也在这？”
韩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魂体，快要被这声“小韩”给喊散了。
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似乎多看刘邦一眼，都是对他兵仙名号的侮辱。
何云等人，已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完了。
大汉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都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嬴政。
他挥了挥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秦军和项羽。
他没有看刘邦，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安。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国师，这又是什么情况？
这个……也需要“入职培训”吗？
李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迎着嬴政的目光，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
陛下，这题超纲了啊。
这个货，他没法培训。
他不需要培训。
他来了，就是来给所有人，上课的。
刘邦见危机解除，立刻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他从祭坛上跳了下来，理了理自己那身破旧的布衣，然后，径直朝着嬴政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要干什么？
只见刘邦走到嬴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对着这位千古一帝，嘿嘿一笑。
然后，当着数万英魂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球碎裂的动作。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啃了一半的饼子。
“老嬴啊。”
刘邦把饼子往前递了递，一脸真诚。
“刚来，饿了吧？”
“吃点？”